杨嫂子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黄色的小圆点,又挣扎着开口:“护,护士,我也有些不舒服,我这腰,一到阴天就疼。”
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老麻烦别人。
那护士利索的又给她贴了一张蓝色的贴纸:“那你给宝宝看完后就再去内科看看。蓝色招牌那个。”
杨嫂子高高兴兴应下来:“哎!”
在杨嫂子后头是他们组的一些老年人和小孩儿。阿松就是其中之一。
荻阳城当时有两家规模还算是大的药铺,阿松从七岁的时候就被家里送去当小药童,跟着坐堂老郎中抓了四年的药。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师,但是对于医药这一行也算是有所了解。
不过,他今天过来也是看病的。
他的左手虎口上长了一个硬疙瘩,黄豆那么大,长了有半年了。一开始不疼不痒,他没当回事。最近半个月开始隐隐发胀,手一用力就疼。本来想着要不要去医疗区求助的,正好还可以看看这边的医药铺子是什么样的,对此他充满了好奇。结果,就赶上了义诊。
阿松踮起脚,张望着前面的分诊台,脖子伸得老长。
他看到他前面排着的老汉来到了分诊台前面。护士先问:“大爷,您哪儿不舒服?”
老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样的病人,阿松见过不知道多少个了。很多人见到了大夫,就像是忽然不会说话了一样,他们言语匮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身体上的病,吭哧吭哧就一两句话,“大夫,我不舒服......”
遇到这样的,大夫们便会让他们把手往脉枕上一搁,反正,脉象总会告诉你有什么问题。当然,脉象本身不会说话,至于大夫号得对不对,那就无从得知了。反正,大多数人不会再来第二次,药太贵了!
他看到护士又耐心地换着法子问了一遍:“您哪儿疼?哪儿涨?哪儿觉得不对劲?”
老汉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闷得慌。走路快了就喘。”
护士舒了口气,在登记表上记了一笔,给他贴了一张蓝色贴纸:“那您去内科,往里走,第二个帐篷,挂了同样颜色蓝色招牌那个就是,要实在不知道,您就问一下那边的工作人员。”
叮嘱得十分详细。
阿松脑子里飘过一排问号,内科是什么?内外内外,那对应的是不是会有外科?这边的医道,果然和荻阳的大为不同。
他眼睛都亮了几分。
轮到阿松了。他把左手伸出来,虎口朝上。护士看了看他的手,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什么时候长的、疼不疼、有没有变大等等,然后在他手背上贴了一张绿色的贴纸。
“你去外科吧。第三个帐篷。”护士指了指方向,“进去以后把手给大夫看就行。”
随即低下头来写记录。
阿松趁机问:“为什么我不是去儿科?”
他记得杨嫂子的儿子是要去看儿科。儿科这个词是很好理解的,没想到这边还有专为小孩子看病的医生!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医生?果然,儿科,内科......居然真的有个外科。
护士头也不抬:“本来你去小儿外科是最合适的,但这边的儿科医生都是内科为主,还是外科好些。你手上的东西如果要手术切除的话,也是要外科处理会更好。”
阿松连连追问:“儿科里面还分那么多吗?还分儿内科和儿外科?”
护士终于写完了,抬起头好奇打量了他一眼,显然觉得一个小孩子竟然对这个感兴趣挺有意思的,笑道:“儿科里面当然也分很多科,内科外科里面也有许多不同的分支。不过今天阿姨没空和你讲了,要是有兴趣的话,欢迎你平时来我们医疗区看看。”
阿松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腼腆说了声:“多谢”,便将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自己往外科帐篷的方向走去。
而导诊台前面依然川流不息,大家一个接一个排队,又一个接一个的去到了自己对应的诊室,寻求健康方面的答案。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一道杀猪般的声音传来:“我不要去看!你们这群不孝子,快把老子放下——!”
第75章
被几个儿子架着过来的是老王头。
准确地说,是两个拖着,一个在后面推着,被架在中间的老王头面色惊恐,整个人使劲往后退,奈何根本动不了他那几个正年轻的身强力壮的儿子们。
旁边都是他们组里的人,笑着看热闹。
“老王头,你这是咋了?这是去看病,又不是去上刑场,你搞啥呢?”有人高声问。
老王头捂着脸:“牙齿痛!”
他走了两步觉得实在是没面子,没看到那些巡防队员都看过来了吗?使劲挣脱了几个儿子,喊道:“行了行了,别拽着我了,我自己走。”
他不要面子的吗?
话虽如此,站了没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手指尖在袖子里轻轻发颤,然后整个手掌都在抖,最后连胳膊都跟着晃了起来。他使劲攥紧了袖口,想把两只手按住,可越按抖得越厉害。
“你抖什么?”
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探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抖个不停的胳膊,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吧?老王头你这么大个人,看个牙吓成这样?”
旁边几个人也回过头来看他。有个年轻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老王头的儿子们狠狠瞪了回去。
“爹,你到底在怕啥?”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实在是很无奈。
“你这蠢货,脑子是空的不成?”老王头嘟囔,恨不得跳起来去打他的头,“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在街市上拔牙的事情了?”
王大来一愣,有些迷茫:“啊?还有这事?”
老王头气不打一处来,看来正主早就忘了,倒是让他这个旁观者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王大来当时也是牙疼,嘴巴里几颗牙烂得厉害。老王头那时候手里还有点铜钱,但舍不得去正经医馆,医馆拔一颗牙要价太高,他这点钱等于去打了个水漂,估计还得去借。于是,他把儿子带到了南市口的游医摊子上,因为那里便宜。
那次,王大来被按在条凳上,不停地喊“爹,爹——!”
然后他嘴里很快就被塞了一块破布,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两个汉子把他按在条凳上,一个游医模样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把那铁钳子伸进去,夹住那颗烂牙。
老王头至今都记得他儿子发出的那声号叫,哪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铁钳子用力一扭,王大来弹了一下,满嘴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流了满脖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嘻嘻哈哈地嗑着瓜子。
牙齿是被拔了下来,那游医塞了把香灰在里面,说回去发不发烧就看命了。结果,王大来的牙窟窿里灌了脓,脸肿了半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老王头再也没敢跟王大来提“拔牙”这两个字。
“你这命也是好。”老王头对王大来感叹道,“肿了那么多天,大夫都说快不行了,结果你居然还真给挺了过来,这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完,他自个儿又乐了起来。
王大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年纪不大,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很痛。
但老王头记得很清楚啊!所以这次他牙痛,死死忍着就是不去医疗区。几个儿子轮番劝,最后老四搬出了邻居的案例,说是那人上回去医疗区拔了牙,一点都不疼。老王头半信半疑,趁他犹豫的功夫,老二老三就把他架出了门。
导诊台的护士很利索的给他们挂上了牙科的号,父子四人站在牙科帐篷外面的队伍里继续等着。
队伍不算长,前面还有五六个人。老王头站在队尾,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帐篷里面偶尔传出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响。
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每响一下,他的肩膀就耸一下。
有几个人发现了他的异状,小声在笑话他。
“你笑什么?!”
老四王四来一步跨过去,挡在老王头和那几人中间。老二老三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三个儿子把老王头围在中间。
“我爹怕看牙怎么了?”老四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你管人家抖不抖?”
老二没说话,但把手搭在了老王头的肩膀上。老三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进老王头手心里。
那几个人被老四顶了两句,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爹,没事。”老二弯下腰,压低声音,“马上就轮到咱了。老李叔都说了......”
“老李叔说的一点都不疼。”老四接上了话。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
老王头把儿子的手帕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他抬起手,用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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