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帐篷的帘子掀开了,医生从里面探出头来。


    “下一个,进来。”


    老王头两条腿又软了一下。三个儿子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


    进去之后,老王头反倒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看到眼前的口腔医生,有点懵。瘦瘦小小的一个年轻女医生,和一个同样是女人的护士。


    男人呢?身强力壮的男人呢?难道不用把他摁住吗?他力气可大得很,到时候摁不住怎么办?他都担心自己发起狠来可别伤着这两个医生。


    “大爷,您坐。”牙医蔡洁指了指那把治疗椅,没有急着催他,自己先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把手套摘了,让他看到她光着的手。


    老王头战战兢兢地坐了上去。治疗椅是皮质的,能往后躺。他刚坐上去,椅子稍微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就慌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蔡洁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椅子能动,我帮您调一下。您靠着就行。”


    她帮他把椅背调到半躺的角度,动作很轻,接下来每一步都提前告诉他——“我现在要调一下椅子了哈”“我要把这个灯拉过来照着您的嘴”“我戴上手套,这个是一次性的,很干净哈”


    声音很温柔。


    老王头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大爷,您张开嘴,让我看看。”


    蔡洁用口镜一照,心里就沉了下去。老王头口腔里满口牙石堆积,牙龈萎缩到了牙根的位置。右下后槽牙的两颗已经烂到了牙根以下,牙冠几乎全部缺损,周围的牙龈红肿化脓。旁边的几颗磨牙也有不同程度的龋坏。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估计这么多年这大爷的牙病从来没治过,全靠硬扛。


    而这样的牙齿状态,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挺多了。


    “大爷,您这牙疼了多久了?”


    “五六年吧。”老王头含含糊糊地说,“以前还能忍,这几天实在睡不着了。”


    蔡洁把口镜放下。她又用探针轻轻地检查了每一颗有问题的牙齿,确认了龋坏的深度和范围,然后在病历本上详细地记了下来。


    “大爷,我跟您说实话。您这两颗后槽牙......”她用手指在口腔模型上指了指对应的位置,“已经保不住了,需要拔掉。旁边这两颗能补,但有一顆烂得比较深,需要做根管治疗。”


    老王头听到“拔”这个字,脸又白了。


    “大夫,能不能......不拔?”


    蔡洁向他解释了这两颗牙为什么要拔,很细致。然后,她停了一下,提了一句:“拔牙的时候我们会打麻药。您只会感觉到打针那一下,拔的过程完全不疼。”


    老王头这个年轻女大夫说的话跟他儿子还有隔壁老李说的都一样。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他这辈子被太多人骗过了,每一个都说不疼,每一个都疼得要命。


    “大夫,那,那今天能不能不拔?”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怕......”


    蔡洁笑了起来:“今天真不能拔,要拔的话要做检查还要照片子,可不是说拔就能拔的。”


    查血、查血压、查过敏,还有照牙片,这可不是马上就能开展的手术。原本过来的第一批医疗组里面是没有口腔科的,但是专家们在大概评估过这群穿越者的身体状况后,发现口腔科是重灾区。


    古代的口腔卫生非常的糟糕,清洁用具不过关,而且没有有效治疗口腔疾病的手段。牙疼起来,嚼点花椒梗来止疼算是温柔的,用雄黄加热形成砒霜来以毒攻毒最后嗝屁的也不在少数,更别提拔牙后护理不当患上败血症的。这些还都是有钱人的操作,没钱的就自个儿受着吧。


    因此,荻阳城的百姓们,除了小孩儿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牙齿疾病。


    于是,像蔡洁这样的口腔科医生就被召唤来了巴南天坑,而且还携带了不少的器械,比如便携式的X光机等。这些让人很困扰但是短期并不致命的疾病筛查,也是这次义诊的核心内容。


    她们这段时间也见识到了古代版本的各种治牙甚至还是补牙的手段,让研究医学历史的教授们都兴奋不已。


    “大爷,”她把一张单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今天我先给您开消炎药和止痛药,您回去按时吃。这张是转诊条,待会儿您拿着它去医疗区牙科那边排手术就行了,可能还要做几项检查。拔牙、补牙、根管治疗,只要拿着这张条子,他们就会给您安排。”


    她把转诊条递到老王头手里。


    老王头接过纸条。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见纸条右上角盖了一个红红的小圆章。这些天他已经有了一个基本认知,那就是有章的东西,在安置区就是有效力。


    “拿着这个去就行了?”


    “对。拿着就行。”


    旁边的老二凑过来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蔡洁:“大夫,那拔牙真不疼?”


    “不疼。”蔡洁说,“你们到时候陪他一起去。打麻药的时候他要是害怕,你们就站在旁边跟他说说话。拔完了当天就能走,休息两天就能正常吃东西了。”


    老二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老三老四一左一右又把老王头架起来,不过,这回不是强行拖他进去,而是扶着他往外走。


    老王头舒了一口气,心里可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其一是今天不用拔牙,其二则是蔡洁的态度和摆在这间诊室里看不懂的那些东西让他莫名地觉得很有安全感很靠谱。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大夫......”


    蔡洁正在叫下一个号,听到声音抬起头。


    “......多谢。”老王头的声音不再抖了,比刚进来时状态明显好很多。


    蔡洁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叫号:“下一个。”


    和老王头同样有点讳疾忌医的是凿石碑的石大匠。


    石大匠的眼睛从前两年就开始眼花,他也没在意,反正周边人一上年纪,眼花的可太多了,太正常了。还是负责时不时来看一下他这边凿石碑进度的管委会干事发现了他眼睛的问题,让他赶紧去医疗组看看,说这可能就是白内障,很容易治好的,做个小手术就好。


    一听说要做手术,石大匠就不敢了,这会儿他站在眼科诊台门口不肯进去,嘴里念叨着“就是有点眼花不碍事”。


    他新收的徒弟急了:“您上次凿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还说不碍事!”


    石大匠咕哝了一句“那回是走了神”,到底还是被推进去了。


    眼科大夫姓孟,四十多岁,北方人,不紧不慢。他用裂隙灯给石大匠做了个检查,确认是白内障之后也给他开了个条子让他到时候去医疗组做手术。


    孟大夫向他解释了一下白内障的原因和到时候手术的详细做法。石大匠虽然不懂医学,但他觉得孟大夫专业的态度就像是他以前曾经见过的那些真正的大匠,说起自身领域的话题时举重若轻。这让他升起了很大的信服感。


    他忐忑问:“大夫,那个......换完晶体,眼睛就能跟年轻时一样?”


    孟大夫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能。”


    旁边的护士也笑眯眯说:“您可不用担心,我们孟主任可是全国数得上号的眼科专家,平时在外面挂他的号都是要靠抢的。”


    能被征调到这儿来的都是喊得上名号的。


    石大匠一听,肃然起敬,赶紧把转诊条折好塞进怀里。


    “上午没了吧?”待到石大匠走了后,孟大夫伸了个懒腰,让自己坐了一上午的身体松快松快。


    护士点点头:“是最后一个了。孟主任,我去食堂吃饭,给您带一份回来?”


    这时,旁边帐篷掀开帘子,一张笑脸露了出来:“不用去了,管委会送盒饭来了,咱们去休息帐篷一起吃就行。”


    义诊设两个小时的午休,后勤组在广场后面的临时休息区支了两张折叠桌,从食堂打了盒饭送过来。


    蔡洁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折叠桌旁边吃了。


    有人坐在一个装医疗器械的空铁箱子上,端着盒饭往嘴里扒拉。还有医生蹲在帐篷门口,一手拿筷子一手还在翻病历。内科的李主任来得最晚,他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口一圈汗渍,坐下来的时候先灌了半瓶水,然后才拿起筷子。


    蔡洁看了心中咋舌,这里除了她是个主治,几乎大半都是主任,而且大多是出自于军区医院的大拿。这次任务的规格可真是够高的。


    护士们坐在另一边吃。


    负责导诊台的护士长拿了个本子站在旁边:“内科看了九十七个号。外科五十二个。牙科四十三。眼科三十八。妇科二十六。分诊台登记的还有四百多没排上。下午的人只会比上午更多。”


    “累啊累......”


    “别喊了,越喊越累,一鼓作气累完这三天就行了。”


    “我们内科看的最多,你看我们说什么了?”内科的李主任哼哼两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九十七个里面至少有六十个是消化系统的毛病。问都不用问,全是围城时饿的。有一个男的,四十出头,吃了三个月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到现在吃什么拉什么。肠胃黏膜全给毁了。还有个小男孩,浮肿到现在都没退完。他娘以为孩子能吃是好事,一天让他干三碗大米饭,结果越吃越肿。低蛋白血症,光吃淀粉不吃蛋白质,身体存不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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