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干出这样的事吗?显然不能。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何婆子跟在后面嚷。
“还读书人呢——读了一辈子书就学会了管女人闲事?书读到哪儿去了!”其余人也挤到了前面。
“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家没女人了?回去管你自家婆娘去!”
“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管委会一天天的给他们供饭吃供衣裳穿,倒供出毛病来了!”
“就是!没良心的东西!”
一片声浪像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把张守朴和他身后那几个老童生完全淹没了。那些老书生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有的面红耳赤,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张嘴......因为他们发现,只要自己一张嘴,立刻就有两三个大婶同时朝他开火,还不如不说话。
有个老童生试图提高声音:“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胖大婶直接怼了回去:“听什么听!谁要听你放屁!你一个大男人跟着瞎起哄,你是能来月事还是能生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老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周文渊和孙明利还有金师爷在上头窗帘后面看得瞠目结舌。
孙明利喃喃道:“从古至今,秀才遇到兵,好歹还能说几句。秀才遇到泼妇......那可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文渊:......不是,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出这样的法子?!
庄梦白移到姚主任身后,小声问:“主任,要不要去劝劝?”
她怕给这些人气出个好歹来。
姚主任沉吟一下,摆摆手,也小声说:“再等等......”他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些卫道士们就得要出其不意,不然这辩来辩去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庄梦白立刻退了回去,其实她也就是意思意思问一下。
底下,何婆子又一叉腰,嗓门又起来了:“张秀才,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来闹这一场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看着这些新东西不顺眼,觉得自己的老规矩不好使了,心里不舒服?”
“老夫、老夫绝无此意!”张守朴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抖的。
他整个人简直都快要晕厥过去了。
“绝无此意?”何婆子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绝无此意你带着一大帮人来堵门?绝无此意你上来就要撤这个撤那个?你要是真为了风化,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欺负女人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打婆娘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把自家闺女卖掉的?那些不伤风化?啊?就一个月事里用的东西就伤风化了?”
这几句话问得又快又狠,张守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旁边那婶子一鼓作气接着上:“张秀才,你活了七十多年了,你看见过多少女人因为那些脏东西落下病根的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又不来月事!你又不生孩子!你什么罪都没受过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因为想到自己的伤心事掉了几滴眼泪,嚎了起来,“你满嘴的礼义廉耻,说到底就是顾着你自己的面子!你觉得女人用的东西摆出来让你没了体面,你就要来把人家管委会的好事给搅黄了......你才是没良心!你才是不知廉耻!”
张守朴浑身都在发抖。从脸红到脖子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煮过一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唯,唯女子与......”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圣人诚不我欺呐!
“女子怎么了!”助攻三号的婶子一步跨上去,眼睛瞪得滚圆,“你娘不是女子?你家婆娘不是女子?你女儿孙女不是女子?你骂谁呢你!”
姚主任和齐红霞等人在旁边看了一场如此热闹的大戏,叹为观止。这些妇人来得凶猛,他们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看到这里时,姚主任觉得也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先生给气出什么毛病来。
他刚想要站出来,张守朴已经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步子又急又乱,差一点绊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站着的郑石头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摔下去。张守朴抬起头来一看寸头,还露出青头皮,袖子一甩,涨红着脸,闷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可理喻”之类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石头气死了,转过头对苏四说:“我扶他,他还不领情?”
早知道不扶了,让他摔个狗吃屎去!
苏四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守朴撤了,简直是落荒而逃,剩下几个跟着他一来的老男人和乡绅们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狼狈,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刚才那个想讲道理的那个走得最快,拐杖杵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退堂鼓。
谁也不想和这群泼妇对上,实在是,太不体面,太没有体统了!!
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有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后生忍不住喊了一声“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但更多的人都在笑。笑得最响的就是那些大婶大妈们自己,简直扬眉吐气。
*
张守朴走了,可人还没散。
何婆子站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着......刚才那一顿骂用了全力,脸到现在还是红的。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也不知道是渴了还是习惯性的动作。其他人站在她旁边,双手叉着腰,气喘得比她轻些,但眼神还是亮的,一副还没骂够的样子。
姚主任从门口走了下来。
何婆子那一瞬间是有些慌的,立刻躬身下去:“那个,主,主任,我们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就是气不过......”
说实在的,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官面前哩,腿都有些发软。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害怕,这些干事们平素都很和气很有耐心。总不能因为她骂人就把她给抓管控区去吧?
何婆子和其他妇人们都有些忐忑。
姚主任却是笑眯眯的:“我理解,大家可能也是比较着急,所以这言语上就过激了一点点。我们是欢迎所有人来表达看法和建议的,毕竟一件事情总有人支持也总有人反对嘛。就是下次大家伙儿注意一下态度,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了一堆,所有人都放心下来了,打头的几个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
“姚主任,你们可别听那群男人的,这些东西我们女人都很需要。”
“对啊对啊,我就盼着以后我女儿能不用再吃我们那会儿的苦。”
“千万不能撤啊。”
姚主任伸出手在空中拍了拍,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才说:“这个大家放心,超市里的内衣区也好,卫生巾也罢,这些东西不管谁来闹,不管他们说得多难听,都一定是会留着的。”
这会儿在安置区还可以对着他们投诉,那等以后出去了看到满大街的小背心和短裙,超市里卖的各种安全套之类的,他们上哪儿投诉去?还怎么融入社会?
对了,安全套这个,似乎也可以加入进来了......
齐红霞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姚主任旁边:
“你们呀都别担心,这可不是我们一时兴起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妇女的基本权利。咱们每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这个权利,让自己过得干净,舒服,体面。谁来闹都没用。”
何婆子听得喜上眉梢,干脆大声说了句:“有主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下次他们要是再来,我们照样来!他们来一次老娘骂一次!”
姚主任哭笑不得:“来,都来,不过可别骂人了。”
这话换来了一片笑声。大婶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几声,然后开始散了,三三两两的,仿佛刚才那场大获全胜的骂仗不过是顺手干了一件小事。
姚主任和齐红霞回到办公室里,把门掩上。
“今天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姚主任坐下来,重新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光咱们说,不如让她们自己说。田大姐那几句话虽然粗了点,可管用啊。”
齐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还带着点笑:“她骂得是挺痛快的。我在旁边听着都想给她叫好。”
“还是要文明一点讨论。”姚主任也意思意识了一句,然后赞赏地看她一眼:“这也是这段时间你们的妇女工作做得好啊,大家都已经有了这个朦胧的意识,才能主动站出来。”
齐红霞:“其实张秀才今天也是被骂走的,不是被说服的,说不得以后还会再来闹。”
“我倒是觉得不会了。”庄梦白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这样的人最重脸面,恐怕会恨不得把今天的事情都从所有人脑子里抹掉,怎么可能再来?”
姚主任也赞同:“确实,来一次就想起来一次今天的事。不过......像他那么想的人,安置区里肯定不止一个。根子,还是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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