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姚主任沉默了。
他看到了张守朴眼底真实的恐惧。这不是狡辩,也不是阴谋,这是一个人站在崩塌的旧世界边缘,看着脚下正在一寸一寸裂开的地面,发出的呼救。他是真的信那些道理,真的以为礼教要是垮了,这人世间就完了。
可正是这种真诚,最难回应。
跟他讲法律,他没有违法。跟他讲政策,他说政策不对。跟他讲现代,他说现代就是礼崩乐坏。说不到一起去。
“张老先生......”
话都还没说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嚷嚷声。
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像是一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中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朝两边让了让。
郑石头踮起脚,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结果,是七八个大妈大婶正带着一群人从巷子口冲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在食堂帮厨的何婆子,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洗衣裳的泡沫,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砸人场子。
围观百姓哗啦啦地朝两边让开,给她们腾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没有人拦,也没人敢拦。大家都知道这群婆娘不好惹。
何婆子径直走到张守朴面前,一叉腰,嗓门又大又亮:
“张秀才,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73章
何婆子在来之前本来是在水房外面洗衣服。
安置区的工分兑换又上线了一项新服务,只需要一个工分便能购买两张清洗券,将需要洗的衣物送到洗衣房去让那个叫什么洗衣机的东西来洗。有些出手大方的小年轻们非常踊跃地选择了这种做法,但大部分人尤其是像何婆子这样勤俭惯了的老年人,宁愿自己洗。
工分攒起来不香吗?
而且,大家聚在一起洗衣裳,还能唠嗑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热热闹闹的,不比一个人蹲在家里有意思?
正当几人正在说说笑笑洗衣服的时候,隔壁巷子的一个婆子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哎呀,你们还在这儿洗衣裳呢!张老秀才可带着好几十号人围在管委会门口,说要让超市把女人用的东西都撤了!就是那些内衣,还有那卫生巾什么的,全都不让卖了!说有伤风化!”
这下算是捅到了马蜂窝了。
“凭什么呀,他说不卖就不卖?招他惹他了?”
年轻的娘子媳妇们都有些焦灼。她们有些人因为挨饿,到目前为止还没来月经,但听那些已经重新来了的人说,那卫生巾真的好用,又干净又软和。
“我还想着到时候先去惠民超市囤一点呢,可别马上就给撤下来了。”
“那要不咱们洗完衣裳就去吧?”
“行。”
还有讨论内衣区卖的那些文胸和背心的,说虽然款式很羞人,但穿起来也很舒适,省却了很多的麻烦。讨论到后面,这些已经经受了一个多月熏陶的女人们忽然察觉出了不对。
“这老张秀才管得也太宽了!这些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和他们有什么干系?他们不买不看不就行了?!”
“就是,内衣区可都是用帘子拉着的!”
一个蹲在最边上、年纪跟何婆子差不多的老妇人说了句:“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东西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出来,男的女的都能瞧见,确实也不太像话。以前在荻阳城里,哪有这样的......”
结果,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立刻接话:“这又不是在荻阳城了。咱们以后还得要出天坑呢。”
何婆子一改以前话多的风格,倒是沉默了不少,直到现在才插了句话:“就是!要按照荻阳城的规矩,咱们可用不上这自来水洗衣裳。再说了,老姐姐,你还没尝够咱们以前的苦啊?咱们那会儿,每月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你是不记得了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用烂布头缝一个长条袋子,往里头塞草木灰......”
何婆子提起这个真是止不住的想要流眼泪。
那袋子缝得再密实,走几步路灰也往外漏。磨得大腿根全是红的,碰一下就疼。夏天更遭罪——出汗,灰湿了,又黏又臭。你还不敢吭声。衣裳弄脏了偷偷藏在床底下,等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用冷水搓,搓完藏在褥子底下晾。太阳底下都不敢晒,怕被人瞧见。
她絮絮叨叨地说,水房外边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搓衣板上的水声。
“我也是。”一个嫂子闷声说了一句。
“我也是。”
“哎,都一样。”有妇人把袖子拧干了往盆里一扔,声音有点哑,“咱们这辈人就这么过来的,我娘是,我姥姥也是。”
提到这个,就连原本说不妥的那个婆子也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苦。她自己的女儿就是因为月子里落下妇人病,到现在也生不出孩子。可,可,大家不都是这样说,这些是污秽之物,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年轻媳妇和小娘子们听了都有点想哭:“那咋办?以后不会真的没这些东西卖了吧?”
有人恨恨说:“以前咱们女人苦,那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还要因为几个老古板说不体统就退回去?凭什么?而且,他们今日说这个不体统要收起来卖,说不定明日就会说别卖这个了,到时候咱们找谁哭去?!”
何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走!”
“去哪儿?”
“管委会。”何婆子说哼了一声,“张老秀才不是在那儿吗?我倒要去问问他凭什么管这么多。你们这些年轻娘子们,脸皮薄不敢出头,婶子们替你们去问!”
她可是有孙女的人!可不要再让她孙女过那种苦日子了!
她说完就走了。围裙没解,袖子还卷着,手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
旁边的嫂子把手里的被单往盆里一撂,站起来就跟上去了:“我也去。”
其余人犹豫了一瞬,有人还年轻,怕事,但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两包还没舍得用的卫生巾,把心一横,也站起来跟上了。就这样,一路上都有妇人跟进来,等到了管委会门口的时候,加上看热闹的,竟然有了二三十口人,看上去比张守朴这边的人还要声势浩大。
......
何婆子是个浑的,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带头的张老秀才给骂了一通。
张守朴活到六十岁,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他愣了一瞬,然后脸腾地涨红了,嘴唇抖了抖:“你、你——”
“你什么你!”何婆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娘用个干净东西你也管?你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娘裤裆里来了?人家管委会好心好意给咱们发好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是用了还是咋的?吃饱了撑的你!”
张守朴的嘴唇直哆嗦。他想说什么,但何婆子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每个字都像是一盆水直接泼在他脸上,把他满肚子的圣贤经典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你这、这成何体——”他好不容易挤出了半句,简直快要晕过去。
“体统体统!你除了会说体统还会干什么?”何婆子根本不让他说完,“体统能当饭吃吗?体统能当衣裳穿吗?你倒是体统得很,你用过草木灰没有?你那个体统管过你女儿一个月疼几天的日子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张守朴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都在抖。他身后一个老童生看不下去了,刚要张嘴:“尔等妇人......”
跟在何婆子身后的一个婶子一撸袖子直接冲到了他面前。
“尔什么尔!回你家尔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那老童生被她逼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在旁边看热闹的苏四和郑石头下意识往后仰了一步。这些老娘们,实在是太彪悍了!
苏四嗤笑,小声说:“张老秀才今天要吃瘪了。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那婶子转过身,矛头直指张守朴。她的嗓门比田红花还亮,当面锣对面鼓,一开口就像放鞭炮:
“张秀才!你说你是读书人,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人家管委会给咱们女人发好东西,是挖了你家祖坟了还是吃了你家大米了?嗯?你一个大老爷们,管女人裤裆里的事,你还要不要脸!”
“你、你这泼——”张守朴气得胡子都在抖。
“泼什么?泼妇?”那婶子往前又逼了一步,下巴一扬,“老娘今天就泼给你看了怎么着!你一个大男人纠集一帮老东西在这儿欺负女人,你还有脸说别人泼?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两句话一出来,张守朴彻底懵了。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跟同窗辩过经义,驳过政敌,写过文章骂过对手,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对面根本不跟你引经据典,根本不跟你讲什么道理,直接劈头盖脸地骂,胡搅蛮缠,但是他根本拿她们没办法,除非他也胡搅蛮缠的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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