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输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腕上的手铐安静了下来,不再响了。那个刚才拍桌子的、吼叫的、瞪着眼睛的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头垂得很低。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声音——像笑,也像哭,很难听,断断续续的。
“带扣......”他喃喃地说,“他腰带上的带扣......”
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注意过冯进财的腰带。谁会去注意一只蚂蚁穿了什么?那带扣是铜的?玉的?什么花纹?他脑子里全然没有记忆,只记得他拽住冯进财腰带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他把嘴巴闭上,再也别来恶心他。
可他的手指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那块铜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最致命的东西留在了死者身上。
“我输了......”徐仁平静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学到的便是这边的本质,却没想到这儿的知识层出不穷,就连刑侦都已经是一门专门的学科。这让他根本无从防起。输得倒也不冤。
审讯结束了。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尽头,在后半程,徐仁简直可以说是十分爽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和各种交代了个彻底。
当然,他抱着的不是反省的心态。孟昭甚至觉得,他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辉煌”时刻,是在对着他们炫耀自己的手段与计谋,渴望获得这些后世之人的认可。
“我会是死罪,对吗?”最后的时候,徐仁追问,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是绞刑?还是斩首?或是......腰斩?凌迟?”
说到最后时,身体开始如筛子一般抖。这些酷刑总是让生畏,却也挡不住许多人依然前赴后继去攫取利益和权力的脚步。
王强林:“......现在一般是注射死刑。”
不过,他也没解释注射死刑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就让这位喜欢琢磨的徐长史自个儿琢磨去吧。
徐仁被押回监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两条腿几乎拖不动,步子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押送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大半程,最后半个程他几乎是被拖回去的。
这位不可一世的几乎遮住了荻阳城半边天的权势人物终于轰然倒塌。
远处营区里,食堂的灯亮着,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曾经被徐仁称之为”草芥”的世界,正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而他将成为那个旧世界里最先被埋掉的人——和他自己的指纹一起,和他亲手推倒的那些人一起。
*
特别管控区,依然是沉默的铁丝网、持枪哨兵,和一排一排的军用帐篷。
苏四蹲在管控区大门外三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吃,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门。
太阳从崖壁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天坑边缘的树梢上漏下来,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老长。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岗,交接的时候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苏四没听清。
他把凉馒头揣进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
铁栅栏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苏四踮起脚往里头看。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卫亭旁边。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正在听旁边的士兵跟他交代什么。那士兵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苏四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棉袍。
他赶紧朝着那边挥手:“石头哥——!这里!”
苏四来接的人叫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的同僚。
昨天傍晚,他正在育孤院里给孩子们分晚饭,一个穿迷彩服的干事找到他,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郑石头的城防军兵卒。苏四愣了一下才点头,说认识。那干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说郑石头明天可以出来了,问了一圈他说他没有亲人,认识的人里面就填了苏四的名字。
苏四立刻说他去接。
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围城那几个月,苏四加入了城防军,主要就是为了蹭口饭吃。他自己能领到粮食,但要给家里两个小的带点那可不容易,于是说是蹭,其实就是每天蹲在军营后厨外面的垃圾堆旁边,等伙头兵把淘米水倒出来。那淘米水里头还沉着不少碎米粒,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锅底刮下来的锅巴——当然,这样的福利在最后两个月也没了——后来伙头兵嫌他碍眼,要赶他走,是郑石头拦了一下。
郑石头比苏四大两岁,是城防军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兵。他不是打仗的料,胆子小,力气也不大,被分去帮伙房劈柴挑水。他爹是个佃户,家里揭不开锅了,听说城防军管饭,就把他送了来。
他拦住那个要赶苏四的伙头兵,说:“别赶了,灶台底下那个豁了口的碗给他留着呗。反正咱们倒了也是倒了。”
就这样,苏四每天能在后厨捡到一只豁口碗,碗里头有时候是半碗稀粥,有时候是几块啃剩下的骨头,有时候只是一碗刷锅水。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和弟弟妹妹熬了下来。
后来郑石头看到了苏四带着弟弟妹妹,从那以后,豁口碗里的东西变多了。
再后来,荻阳城整个穿到了这个天坑里,城防军被集体缴了械,全部关进了管控区。苏四再也没见过郑石头。而他自己,因缘际会遇到了庄梦白的小组,帮了指挥部的忙,倒是让人忽略了他原本城防军的身份,在问过几次话之后便安然在育孤院待了下来。
算起来,郑石头在管控区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瘦了很多,发下来的棉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原本长长的头发直接剃成了板寸,露着头皮的青色。管控区里面可不管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闲暇来好好给他们修整发型,对这些脏不拉几的士卒们都按照服刑人员的标准统一管理。
郑石头从门里跨出来,站在管控区外面的泥土路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了。
“石头哥!”苏四喊了一声。
郑石头转过头,看见了蹲在石头上的苏四。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个笑。那个笑容有点傻,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松了口气。
苏四从石头上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着郑石头,最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露出笑容:“还胖了点儿,挺好。”
郑石头被他捶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揉了揉肩膀,嘟囔道:“你力气也大了不少。”
苏四笑了起来,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走吧。你先吃点儿,还热着呢,我揣了一早上。”
郑石头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嘿嘿一笑:“我们在里头也吃这个。你别说,我都有点不愿意走了,反正天天有白面馒头吃,让我一直待在那儿都行。”
“难怪你还胖了。还是出来好,出来不仅有白面馒头,还有精米饭,还有肉。哎呀,反正可好了,肯定比你关在那地儿要好。”苏四伸手把他肩上挎着的一个小包袱接了过来,“啥东西啊?石头哥你居然还能有行李?”
郑石头挠了挠头:“你还不知道我?我能有啥东西,这都是在里头发的。”
他家住城外,早没人了。所以郑石头也没有什么家当,这些都是管控区里发的一些基础衣物和个人用品。毕竟,即便是被管控人员,也享有基本的人权。
也因此,在管控区里待着的这一个月反倒成为了郑石头自记事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不用去城墙上当靶子,不会被那些老兵们刁难,也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想着怎么谋生存......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苏四看着他意犹未尽、流连忘返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的城防军被放了出来,有家人或者是朋友在外面接他们。苏四带着郑石头往安置区那边去,一边走一边问:
“那你们的案子审得到底怎么样了?已经结束了吧?”
他下意识想问郑石头在里面有没有受什么罪,看了一眼对方明显丰满了起来的脸颊,立刻把这话给吞了下去。
第72章
郑石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事我也不知道哇,我这种伙房打杂的,身上又没背什么事儿,他们后来都懒得审我,也就是刚进来的头两天问了一次话,把我祖宗三代问了个遍,我说我爹是种地的,我爷爷也是种地的,我爷爷的爷爷还是种地的,从小没干过坏事。”
苏四笑了起来:“你那会儿把徐大麻子一屁股给踹茅坑里,算不算坏事?”
郑石头也笑:“那是徐大麻子那人太可恨了。”
他继续说:“后来就没人管我了。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是白面馒头配稀粥,中午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面条,晚上也是馒头。菜倒是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大白菜、土豆、萝卜。不过比咱们以前在城防军后厨吃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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