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诚恳,说话非常有逻辑。


    王强林喝道:“死者叫冯进财,你没印象?而且,这口井是八年前所填,可不是你所说的前朝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冯进财。”徐仁说,声音还是稳的。


    “他是周王府的账房,你说你不认识?”


    徐仁:“这位大人,周王府有多少账房您知道吗?我经常打交道的,是周王府的大账房,那人可不是冯进财。且这冯进财如果是管理周王内库的账房,我更无从知晓。”


    这话说得也滴水不漏。


    “那为什么冯进财失踪的那天,说是约了你见面?”王强林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已经去走访了冯进财还活着的儿子,以及他的妻子。但他们听到说挖出了他的尸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想再提起,十分消沉和消极。是调查员们好说歹说,冯进财那位遗孀才勉为其难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是冯进财当时提了一句,与王府的徐长史有约,且言语中十分沾沾自喜,似乎马上就要有好事发生。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别的,倒是狠狠咒骂了冯进财一通,说他沾花惹草,负心寡义,抠门刻薄,早死了反倒好云云。听得王强林等人也无言以对。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冯进财真不是什么好鸟,对家人苛刻,又在外面有相好想要拿钱去赎她回来做二房,惹得家中鸡飞狗跳。因此,周王府后来说他做错了账,卷款逃了,他们也就信了。说不定关起门后,他老婆都要放鞭炮来庆祝一下。


    当然了,即便是她想不起来或者没有任何线索提供,现有的证据也完全够了。


    徐仁苦笑:“墙倒众人推,徐某人沦落到如此下场,也不怪他们。”


    滑不溜手。


    “如果只是口供,那你尚可狡辩。可惜我们有物证。”孟昭将那两份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徐仁翻了翻,一脸茫然。


    孟昭嘴角微微往上扬:“看不懂?那就对了。”


    徐仁:“......”


    孟昭整个人悠闲往椅背上靠:“徐长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冯进财身为王府账房,在工作的时候可能发现了某些问题,抓住了你这个王府长史的把柄......”


    冯进财不是什么好人,他贪财且好色,急需用钱给自己在青楼里的相好赎身。所以,他胆大包天,拿着这些把柄去要挟了徐仁。可惜,徐仁更不是什么好人。


    “......你和冯进财约好在王府西北角见面相谈,这里人迹罕至。在交谈过程中,可能他惹怒了你,也可能你早有蓄谋,于是,你将他一把推到了身后的井里。冯进财后脑撞在井沿上,当场死亡。


    “然后,你为了毁尸灭迹,便喊来自己的心腹徐忠,让他把那口井给填了。再后来,你又担心徐忠会泄露这件事,于是你制造了某场意外,又把徐忠给杀了。”


    徐仁笑了笑:“您这故事编得不错,都可以去给戏班子写话本了。”


    孟昭不理他的嘲讽,他打开那份报告,指着上面一处说:“你推人之前,先拽住了对方的腰带。我说详细一点,你应该是一只手抓住对方的前襟或者腰带,另一只手推。或者两只手都抓住,然后猛地往后一推。拇指扣上面,食指扣下面。你抓得太用力了,指纹透过油脂和氨基酸渗进了铜质,在铜锈底下刻了一层看不见的印痕。”


    他指着那枚指纹的照片:“喏,看,这就是你留下的那两枚指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被抵赖。指纹不能。你手指上的纹路从你出生第四个月就定型了。它不会变。你碰过什么东西,它替你记着。你可以忘了你抓过冯进财的腰带,但它可以作证。”


    徐仁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蜷起来,又松开了。如果不是孟昭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有十秒。


    徐仁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带扣的实物照片。照片上,铜绿色的带扣被多波段光源照射后,两枚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道脊线、每一个分叉、每一个端点,都被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旁边是徐仁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箭头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向带扣上的那两枚印痕。


    指纹,他当然知道指纹,只是他们那会儿不叫指纹,叫手印。所有的户籍、路引、契书上都要按手印。


    只是,当时他的手上并没有沾染上颜料,只是那么短短地接触了几秒,而且,还在井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还能找出来?!


    徐仁心中充满了困惑。


    孟昭看到了他的神色,甚至都能猜出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主动解释:“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你抓过的东西,碰过的物件,会留下你的纹路印迹。名字可以改,脸可以老,骨头可以烂。但指纹不会变。


    “徐仁,你们那时候对指纹的认识不够,检测手段基本上等于没有。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指纹可以作为破案的关键,即便是你不承认,在物证充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定罪量刑......”


    孟昭不慌不忙,给徐仁讲了一堆现代鉴定的知识,从指纹如何提取到用什么方法可以修复,以及现代警方的大数据库等等等等,讲得非常详细,简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他不是想学吗?那就让他多学点儿。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仁盯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指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些纹路是刚刚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陌生的,可怕的,会说话的。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再是之前那种波澜不惊的、带着分寸感的微笑。是另一种笑。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底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他笑着笑着,把那只右手狠狠地往桌面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不锈钢桌面震得嗡嗡响。手铐的铁链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东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听上去似乎是发火,但实则带着某种恐慌,“这东西能算是证据?!”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从太阳穴暴起。


    “八年前的事!一口枯井!一块生了锈的铜疙瘩!几道手指上的印子!你们就凭这些就想要定我的死罪?!”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桌上。手铐的铁链被他攥得哗哗响。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擦地发出尖利的声音。旁边的士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按回了椅子里。


    但他的嘴没有停。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带扣上也许本来就有我的指纹!冯进财是周王府的账房!我跟他见过面吃过酒,碰过他的腰带有什么奇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起,我们吵了几句嘴他站起来要走我拽了他一把......那又怎样?!拽一把又怎样?!我没杀他!”


    王强林:“徐仁,你刚刚还说你不认识冯进财!”


    “指纹。”孟昭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平静,和他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你的指纹直接嵌在铜锈里。按压力道很大。足以证明那不是日常触碰,是暴怒之下的抓握。拇指在上,食指在下,属于典型的控制性抓握动作。你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搡了出去。”


    “你和他吵了几句嘴。你拽了他一把。然后他后脑撞在井沿上。死了。


    “你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喊人,而是叫来自己的心腹。填井、种树。让他在井底躺了八年。本来呢,如果没有穿越这回事,或许也就一切顺遂了,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可惜......”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某种嘲讽的神色。


    人算不如天算呐!


    徐仁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杀他!”


    孟昭和王强林都平静看着他,像是在看小丑。


    “我没想杀他!”徐仁忽然吼了出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


    “我没想杀他......都是他的错!”他忽然又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语气反倒也轻柔了下来,“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偷了我的账目,还拿着那些东西来勒索我。三千两,三千两白银。他说你贪了那么多,分我三千两也不算什么。他算是什么东西?也值三千两?”


    徐仁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过是一个账房,一个替人管账的下人。平日里卑躬屈膝,我只要随意做点什么就能让他万劫不复。他算什么东西,竟敢拿着我的把柄来威胁我?”


    “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欺人太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子上的手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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