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郑石头还舔了舔嘴巴。
苏四:......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他想一想自己刚出城那两天,估计只会比石头更夸张。
郑石头:“不过,有些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苏四脚步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你记得黄队正吗?”
苏四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城防军里几派人马,一派便是守备牛大山手底下的老兵,这其中黄队正便是最高调一个,当然,他也的确是能打仗;一派便是后来加入城防军的山匪和混混,这些人逞凶斗勇,苏四一般都绕着他们走;还有一派便是纯来凑数的,只要是个男的就收。苏四和郑石头都属于后者。
“黄队正这次要糟了,还有其他一些人......”郑石头说了一串名字,苏四听了一下,小部分是那些老兵,比如黄队正身边那些人,还有大部分便是那些原本的山匪和混混。
他心想这倒挺正常的,那些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手上沾的血可不少,不单单是敌人的。
“这些人麻烦就大了。一茬一茬地提过去审,有的审完了回来脸都是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四小声问:“他们审什么?”
“主要是围城时候的事。”郑石头挠了挠刚剃的板寸,“我估摸着就是问有没有杀过人,有没有抢过百姓的东西,有没有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反正有些人心虚,头一天问话腿就软了,没等人家拍桌子自己先跪下来全招了。”
他一开始住的那种大帐篷,一个帐篷里有二三十个人,很多人被提出去审讯,是一去不回的。后来,他远远看见了那些人,被关在了看守得更严密的地方,手上和脚上都带上了银色的镣铐,看得郑石头胆战心惊,还有一种后怕的庆幸。
还好自己胆子小,当时城防军里很多人都在城里面胡搞,也有人撺掇他去“巡逻”一下,其实他知道无非就是从百姓那
里抢东西,甚至是伤人掠人。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敢去,也不是很想去,窝在伙房里靠着吃点残羹冷炙,也熬下来了。
刚被关着的时候他当然也怕,谁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人是想要干什么?但他后来发现这些人做事是有规矩的,他们真的会问,一条一条地问,问了还会去查,查完了发现真的没有,就不问了。郑石头想明白之后就放下心来了,他没干坏事,不怕问也不怕查。
自此,就开始了他在管控区的养猪生活。
苏四听了他说的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们不兴打板子那一套。什么事都要讲证据。”
郑石头没太听懂什么叫"证据",他停下来围着苏四转了两圈,口中啧啧了两声。
苏四一头雾水:“咋了,石头哥?”
“不得了,不得了。”郑石头摇着头,“你这家伙和和以前还真是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蹲在后厨垃圾堆旁边等剩饭,缩着肩膀低着头,谁走过来都能推你一把。现在,这腰板也挺起来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而且,刚才苏四跟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打招呼的时候还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架势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郑石头有点羡慕。
“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干活?”他问,还有点愁,“这白吃的饭没了,日后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弄呢。”
所以说,出来干嘛呀,真是......
“我在育孤院帮忙,给固定工钱的,不过现在叫工分。哦,育孤院就是专门照看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们的地方。”苏四说起这个声音都亮了些,“石头哥,你也别担心,安置区的日子可比你在管控区好过多了,而且也是管饭的,还有工分拿......”
他一路介绍安置区的规矩,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把他领到了管委会的临时办公营房前面。
现在这一间营房也扩建成为了一小片,最大的一栋两层的营房门口挂着"荻阳县临时安置区管理委员会"的木牌子,旁边是一个布告栏,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工分公示、劳动安排、扫盲班报名、小组长名单。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迷彩服的干事,也有穿着棉袄的百姓。
其余几间分别是“荻阳县妇女帮助小组”“安置区治安处”的牌子,苏四眼尖地发现最边上的那间也挂了牌子,上面赫然写着“荻阳县安置区扫盲教育小组”的牌子。
他欣喜极了,看来开学有望了。他知道育孤院附近的学校这几天已经开始在做最后的打扫和扫尾工作了,回去要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郑石头看到这个场面有点心生畏惧,他站住不敢往里走了,小声问:“管委会?这是个什么衙门?”
“就是管咱们自己事儿的地方。以后你住哪儿、分到哪儿干活、工分怎么算,都在这里登记。”苏四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进去。”
郑石头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大厅里摆着几张铁皮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干事和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文书,正是李童生。每张桌子前都排着人,有的是来登记落户的,有的是来问工分的,还有的是来反映问题的。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顶上摞着一叠一叠的文件,用铁夹子夹着。
郑石头一进门就规矩了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前,走路的步子变小了,跟在苏四后面半步不敢超过。这架势跟他以前进县衙一模一样——头低着,眼睛看地面,随时准备跪下去。
苏四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一张桌子前的人少一些,就领着郑石头走过去。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干事,三十出头,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她抬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郑石头那件明显比身材大一圈的棉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新剃的发型。
“管控区出来的?”她问。
“是。”郑石头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释放证明带了吗?”
郑石头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双手奉上去。手指有点哆嗦,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湿印子。
女干事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确认了上面的公章和签字,然后翻开旁边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很快找到了郑石头的名字:“你是被分配到五号区。”
郑石头连忙点头,其实他根本啥也不懂。
“五号区,七巷。”女干事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组长是钱贵,你去找他让他帮你安排住所就行了,以后大家是怎么样的,你就是怎么样的,不用担心。”
说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工分卡和几张券:“这是工分卡,里面有四十个工分,是对你这一个月配合调查的奖励。这几张是基础生活用品兑换券,自己去超市兑就行。”
惠民超市开业后,所有人的生活用品便改为了发券,自己凭券去超市兑,需要什么兑什么。
苏四很高兴:“石头哥,你也有工分了。”
在来的时候苏四和他讲了工分的重要作用,此刻郑石头盯着桌面上那几张印着红戳的纸片,却不敢伸手拿。他有点晕晕乎乎的,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发给他了?
他都不敢伸手去拿!
苏四替他伸手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塞进郑石头怀里,笑着对那女干事说:“麻烦您了,他刚出来,还不太习惯。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他去行。”
女干事点点头,表示理解。最近管控区出来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这个状态,在里头关了一个多月,外头已经变了一个天地,他们还要慢慢适应。
苏四又想起一件事,问:“我还想要打听一下,就是他是荻阳城郊的人,在荻阳县里面没房子,那他这个情况,到时候如果出去天坑外面,房子可怎么办啊?”
房子可是一比一置换的。他咨询过王阿姨,像他们家那间带小院的宅子捐献了出去后,可以换到一百七八十平的房子,因为他家还带个小院子——荻阳城大多数人家都带个院子,区别只是大或小,在前或是在后。苏四不知道一百七八十平算不算大,但从王阿姨略带些羡慕的口吻中能猜到,这个应该是算不错的。但他石头哥没地儿可捐呀,到时候可别沦落街头呀。
女干事笑了起来:“难为你还记得帮他问这个。是这样的,这些在城里面没房的,我们按照人头和户口来提供安置房,你帮你朋友登记一下就行了。”
苏四点头如捣蒜,把纸接过来,帮郑石头做好了登记。
从管委会出来,门外的阳光亮得晃眼。郑石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在路边蹲了下来。
“吓死我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声音还在发虚,“你刚才是没看到,我腿肚子都在抖。”
“你怕啥?人家又不吃人。”苏四也蹲下来,笑着看他。
“我是......”郑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县衙里,我都没进过二堂。只跟差役打过交道。那差役都凶得很,推推搡搡的,看人的眼神像看块泥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刚才那个女官......她是个官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