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低头一看:“......”
两个病人的胳膊都肿起了大包,输液管里还回了一截血。一个肿得轻些,只是鼓了个青紫色的包;另一个严重些,整条小臂都肿了,皮肤撑得发亮。
“胡闹!”方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弯下腰,先检查了那个肿得厉害的。手指在肿胀处轻轻按了一下,病人疼得直抽冷气。
“疼疼疼......大夫,轻点儿。”
“现在知道疼了?”方主任手上动作没停,又把另一个的胳膊也检查了一遍,“比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
两个病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护士在旁边告状:“他们说觉得药水进得太慢了,想让它快一点。还说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别人喝水喝得快,觉得自己打针也不能落后......”
给她听沉默了。属实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拿了个药,这俩就能给她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方主任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们知不知道,药水滴太快会出人命的?”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这药是往血管里送的,要是滴太快,心脏受不住,肺受不住,血管也受不住。轻的胳膊肿了,重的可能会心衰、会休克。到时候就不是肿个包的事了,是要送急救的!是会死人的!”
两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小声说:“我们......我们不知道......”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荻阳城的百姓,对现代医学几乎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药水滴得快就是好得快,就像吃饭吃得快就能快点长力气一样。别说这些刚接触现代医学的穿越者了,就连本地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也经常折腾出让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让人很无奈。
护士重新给两人扎了针,一边扎一边念叨:“这次给你们调到正常速度,谁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们的手绑在床上。说到做到啊。”
两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方主任站起身,在病区里走了一圈,叹了口气。遇到这些事情简直比自己上了台五六个小时的手术还要累。这段时间也不止是他们两个,还有病人把绷带拆了自己重新包,包得乱七八糟;有病人觉得药片太大吞不下去,偷偷掰碎了吃,不知道有些药不能掰开;还有病人把消毒用的酒精当成药酒往伤口上抹,疼得嗷嗷叫......
这些事情护士们每天都在纠正,但纠正了一个又冒出另一个,防不胜防。
他想到这些就不免有些脑壳疼。医疗知识科普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正好,后天就是之前定好的义诊日。方主任拿起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义诊+健康科普。在科普后面,他又重重画了个圈。
他想了想,又加了几条:输液常识、用药禁忌、伤口护理、个人卫生。都是最基础的,但恰恰是这些人最缺的。不能只靠护士们一遍遍口头纠正,得有个正式的、系统的宣讲。哪怕一次讲不完,先讲最紧要的那几条也行。
他起身往门外走,打算去找姚主任商量这件事。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又停下来,对护士说了句:“今天那两个,多观察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放心吧主任,我盯着呢。”
......
与此同时,育孤院旁边的空地上,一片热闹。
王阿姨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里正在建设一座儿童游乐区,给那些实在是没地方可玩的小朋友们玩。实际上,安置区的百姓们并没有主动提出来要有一个这样的东西。因为,“儿童游乐”这个概念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即便是城中稍微富裕的人家,但凡请不起买不起几个仆人,家里的孩子从四五岁开始就需要帮忙做一些事情。可能不需要种地,但是要做家务、带弟弟妹妹等等等等。像育孤院里面有个女孩子,才七岁,但之前在家的时候洗衣、做饭这样的家务全部都是她在做。
游乐?对他们来说,无非也就是家长从外面买了一点类似陀螺这样的小物件回来玩而已,或者是在闲暇的时候在外面疯跑,甚至还比不上乡下长大的小孩可以抓鱼摸虾。
但是,到了安置区后,一切的生活习惯都被重塑了。家里没什么家务了,吃饭、烧水这样的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大人们忙着上工赚工分。这些孩子便一下子闲了下来,完全进入到了放养状态。他们自从发现育孤院里面居然有很多新鲜的有趣的玩具时,便经常三五成群地过来,眼巴巴地想要进来。
王阿姨于是赶紧去向管委会申请建立一个儿童游乐区,批复也很快就下来了。
管委会表示同意。
如今,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座滑滑梯。是那种大型的外面儿童乐园里常见的滑梯,对于这些从没见过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稀奇。滑梯旁边还有一座攀爬架,铁架子外面包了一层彩色的塑料皮,顶上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站上去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男孩已经爬了上去,骑在横梁上不肯下来,被下面的工作人员喊了好几声。
还在安装的是一组秋千和一组跷跷板以及转转椅。几个技术工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个个都跃跃欲试。有个胆子大的男孩伸手想去摸那个还没固定好的秋千架,被王阿姨一眼瞪了回去。
“大虎!手拿开!等装好了再玩。”
大虎讪讪地缩回手,转身跑开了。
除了育孤院的孩子之外,安置区里也有许多小孩儿在这儿玩,大大小小几十个。
和外面的儿童游乐区不一样的是,这边可没什么家长围着盯着,大家都觉得有这工夫还不如去上工赚点工分。至于孩子嘛,自个儿玩去吧。这倒是让王阿姨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孩都是纯放养。
已经装好的滑滑梯那边,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爬上去,从滑道里溜下来,尖叫一声,绕个圈又跑到后面重新排队。他们虽然没见过这样的游乐设施,但小孩儿爱玩闹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教,一堆小孩儿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个子和菱娘差不多大,第一次上滑滑梯,爬到顶上的时候往下一看,吓得愣在那儿了,不敢往下溜。后头的孩子也不催,都仰头等着。王阿姨正要过去帮忙,小女孩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手一松,刺溜一下就滑下来了。到了底,她睁开眼,回头看了看滑道,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爬起来又往队伍后面跑。
王阿姨看着笑了起来。
旁边的保育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可算是有个可以玩的地方了,也像是正常的小朋友了。”
旁边其他几个人都点点头。
她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这些孩子一个个又瘦又小,眼神木木的,谁跟他们说话都不理。尤其是那几个大些的孩子,要么缩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出声,要么就打架闹事,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
现在好了,跑得满头汗,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里也终于有点光了。
王阿姨:“不过,光有游乐设施还不够啊。”
大虎那批半大孩子,十来岁出头的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滑滑梯和跷跷板对他们来说太小儿科了,可能玩个几天就腻了。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操场,是各种球类运动,是能让他们跑起来、撞起来、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样,闲着没事就在巷子里野,捡路上的石子往树上砸,跑到工地边上探头探脑,天天让人提心吊胆。
她有的时候都担心他们会偷偷跑到外面的丛林里去。
保育员:“还是得要去上学,咱们的学校啥时候建好啊?”
王阿姨往空地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更开阔的空地,现在已经用白线划了临时的范围,在那里面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学校,几间教室,一个操场,一个旗杆。能上课,能打铃,能让这些孩子有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待着。
“马上就开工。”她露出笑容,“那种板房很容易建的,我估计大概一个礼拜就能好。”
保育员们也开心起来:“那可太好了。”
这群小崽子们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从早看到晚那可是真吃不消,还是赶紧送学校去学习功课吧。
“王院长,秋千装好了!”那边工人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已经冲了过去。一个小男孩抢先坐上去,双手紧紧攥着两边的铁链子,回头冲另一个男孩喊:“推!推高点!”
那男孩使劲一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坐着的小男孩咯咯笑出了声,腿蹬得老高。后头排队的孩子们急得在原地跳脚,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
王阿姨看得入神,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转过头,就看见菱娘站在她旁边,还牵着一个高瘦妇人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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