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李氏摇头,“而且,十几层的楼算什么!往远处看,还有比医院更高的楼,太阳一照亮闪闪的,看得眼睛都睁不开。护士说那些楼有二三十层甚至四五十层,里头都住着人哩。”


    所有人都在一边惊叹一边努力想象一栋二三十层的楼具体长什么样。李氏说每天晚上亮灯的时候,远远看着就和仙宫一样,金碧辉煌。


    “你去外面了不?外面那些人怎么干活啊?”有人抓住时机问,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咱们到时候还得搬出这天坑,也不知道去了那边能干啥?到时候养不活自己可咋办?”


    大家都忍不住点点头,这也是他们担心的。


    “对,街上的人呢?街上的人都在干啥?有没有做买卖的?”


    李氏虽然不能出那栋楼,但可以趴在病房窗户边看街上的那些店铺和那些人。


    “有,也有做买卖的,不过没有像咱么这边这样的货郎,都是小店。还有那种专门吃饭的铺子,门脸不大,桌子都摆到外面来了。其他的活计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护士们说,那些几十层的高楼里,很多都是给人上班的。你们知道啥叫上班不?就是咱们这儿的上工,反正做事拿钱的......”


    李氏简直是绞尽脑汁了想自己这一个月的各种细节,连角落的都搜刮了出来。


    “......他们街上的人吧,穿啥的都有,反正千奇百怪的。但有一样是相同的,你们知道是啥不?”李氏还卖了个关子。


    大家非常捧场,给了她十分充足的情绪价值,纷纷追问:“是啥?”


    李氏呵呵笑道:“他们十个里头有八个手里都攥着手机。走路看的,坐车看的,吃饭也看的。在路边等人的那几个人,全都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块小亮光,连旁边有人摔了都不抬头的。坐电梯也是,都得要掏出个手机来。”


    她等着大家问她什么是手机呢,没想到很多人都点了点头。


    田红花说:“这个我知道。管委会的干事们人手一个,有时候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就掏出来对着它说话。上次姚主任来我们巷子里发通知,手里就攥着一个。”


    “我也知道,说是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有看见人影。”


    “对,就是那个。”李氏点头,很骄傲,“我和菱娘就是用这个见面的。”


    菱娘也很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对呀对呀,她不仅知道,还用过了呢!要是没有这个,她可真的每天都要哭鼻子了。


    李氏觉得自己得说点不一样的:“而且,在外面,人用手机能干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赵叔往前凑了凑:“还能干啥?”


    李氏想了想,说:“我在医院的时候,天天看那些护士用手机。她们中午不出去吃饭,就在手机上戳几下,过一会儿就有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一辆电动车把饭菜送到楼下了。护士说那叫外卖。下了班也不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手机说。手机里住了个小人儿,能回答她,帮她查东西、算账、找路,什么都行。他们付钱也用它!”


    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艳羡咂了咂嘴:“咱们要是也能用上这东西就好了。”


    田红花笑眯眯的:“还真有这个可能。”


    所有人都唰地一声转过头去看着她。


    “嗐,我真没瞎说。上次听姚主任说过,马上要开的那个惠民超市,后续也会有手机卖。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大家伙儿攒把劲,努力赚工分,说不定到时候也能用上这手机呢!”


    大家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田红花继续说:“不止是手机,还有后续会有电影、电视节目......”她有些茫然,因为这番话完全是鹦鹉学舌,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电影和电视节目是什么东西。


    李氏知道呀!


    “我知道,我知道......”


    *


    天已经全黑了。


    其他人都散了。田红花和赵叔最后走的,临走时田红花交代她:“明早我带你去医疗组报到。还有,这两天要报名扫盲学校了,你身体要是养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报名?”


    至于劳动赚工分,她就暂时不安排李氏去做了。


    李氏这个月在外头早就体会到了识字的好处,不识字连电视上放的东西都看不懂,一口就应了下来。


    田红花和赵叔回了隔壁,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氏坐在床沿上,菱娘去把门关好,然后爬上床,挨着母亲坐了下来。她低头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本子——就是她在育孤院用的那个本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也会写字了,我写字给你看。”


    李氏点点头,把台灯拧亮了些。菱娘翻开本子,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菱娘”两个字。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用力太重差点戳穿了纸,有的地方歪得快要倒下去,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


    李氏不认识字,但她认得这两个字的形状,以前去赶集的时候找李童生给家里人写信,李童生写过菱娘的名字,那张纸她还一直藏着呢。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名字?写得可很好......”


    “嗯!”菱娘使劲点头,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别的字,“这是''''人'''',这是''''大'''',这是''''小'''',这是''''家''''......”


    她又写了一遍给母亲看。先在嘴里念叨一遍,然后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王阿姨说,家就是上头一个盖子,下头一只猪。”


    李氏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好,写得好。”


    菱娘骄傲地把本子合上,又把今天学的新字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枕头下头掏出了一根棒棒糖——还是那个年轻士兵给她的同款。


    “这个是给娘的。”她把糖塞到李氏手里,“三喜哥哥给的。他说甜的,吃了后你就不疼了。不过,不要现在吃哦,牙齿里会长虫子。”


    李氏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头是橙黄色的糖。她把糖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然后伸手把菱娘揽进了怀里。


    “娘不疼了。”她说,声音很轻,“早就不疼了。”


    菱娘靠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军大衣粗糙的气味,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娘,你明天早上还在吗?”


    “在。”李氏搂紧了女儿,“以后娘哪儿也不去了。咱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就住这儿了。这儿有学上,有饭吃,有人对你好。娘哪儿也不去了。”


    菱娘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这一天过得紧张又兴奋,她熬到现在早就累了,得到了母亲的承诺后几乎是一下子口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没盖上的本子角。


    李氏没有动,就那样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屋里很安静。电灯发出一圈柔和的黄色光晕,把墙壁上那些铁皮的纹路照得温温的。隔壁邻居的声音已经停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隐隐有发电机的嗡鸣声。


    李氏闭上眼睛,想起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


    围城。观音土。疤脸闯进来的那个晚上,菱娘被扎得哇哇大哭。她在院子里跪着求庄梦白把女儿带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是直升机。手术。十几层的高楼。满城的灯火。亮得不像真的。


    最后是这里。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铁架子床。这盏不会冒烟的灯。怀里这个终于长了点肉的孩子。


    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菱娘的头发上。


    窗外月光清冷,营区的路灯在石子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不远处,发电机的嗡鸣低而持久,像是这座营地的心跳。


    ......


    第二天,李氏先去医疗区做了个检查,医疗区的方主任很高兴地恭喜她痊愈,只是叮嘱她身体还比较弱,最近这几个月都要好好养着不能干重活。


    送走李氏后,方主任心情愉悦,往病区走去。


    经过一个月的分流和治疗之后,医疗区这边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很多。他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这边便能成为一个常规的临时医院,征调来的不少医护也都可以返回了。


    还没到病区,就听到护士气急败坏的喊声:“这也是能随便乱动的吗?啊?!”


    第67章


    方主任快步走进病区。


    只见两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各自的病床上,一个捂着左胳膊,一个捂着右胳膊,两人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得意劲儿,但在护士的怒视下又缩着脖子,活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


    “怎么回事?”方主任走过去。


    值班护士小周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指了指两人的胳膊,语气十分抓狂:“主任,您看看。这两个人趁我出去拿药的功夫,比赛谁的药滴得快,把输液调节器给拧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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