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进相应的巷口,一个正低头看本子的妇人正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就露出惊喜的神色喊了出来。


    “李氏!”


    这一嗓子亮得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田红花把手里的本子往兜里一揣,那是她认字的本子,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她上下打量了李氏一番——从剪短了的头发,到瘦削的脸,再到平坦下去的肚子。


    她伸手在李氏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笑得咧开了嘴:“我就说你命大,死不了!你这段时间都没个消息传来,我这心里也跟着揪着。”


    李氏被她这一拍,身子晃了晃,但脸上全是笑:“劳烦你惦记,也是我命好。”她上下打量了田红花一眼,目光在那张利落的脸上停了一下,“听说你当上小组长了?现在可不能叫你赵婶子了,得叫田组长了。”


    菱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田红花把腰一叉:“怎么,不信啊?”


    “怎么不信。”李氏笑着说,“以前在荻阳城里你就是咱们那一片最公道的。谁家有事不先来找你?现在当上小组长,那是名正言顺。”


    田红花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没接上话。赵叔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营房里走了出来,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她现在可威风了,连我吃饭吧唧嘴都要管。”


    “你吃饭吧唧嘴还有理了?”田红花回头瞪他。


    李氏笑了起来。


    回来了可真好啊。


    李氏和菱娘被安置在自己小组是田红花早就接到了通知的,她很高兴。


    “来来来,你们的屋子就在我隔壁不远。下午管委会来人刚收拾出来的。”


    那是一间十一二平的小房子,靠墙放了两张单人床,都是铁架子床,床上铺着簇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窗户不大,但采光还行,窗台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墙角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和一块新的毛巾。门口放了一个塑料脸盆。


    李氏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之前住在医疗区,周围全是病床和输液架,包括巴市的医院也是,虽然装修得更好,但像这样一间完完整整的、属于她和菱娘两个人的屋子,她想都没敢想过。


    “愣着干啥?进去啊。”田红花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跟以前咱们住的那破屋子比,这可是天上地下了。反正跟对门一样,有啥事敲个墙我就过来了。”


    庄梦白看了看手表,说:“先安顿下来。等会儿我让人送一份晚饭过来,你们娘俩就别去食堂挤了。明天记得去医疗组报到,让方医生再给你做个复查。”


    李氏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在意的事情,庄梦白一一交代完之后便先走了,她还有夜班要值。


    田红花倒是没走。她帮着李氏把屋里拾掇了一遍。李氏之前在医疗区住过,对电灯开关和热水龙头不算陌生,但毕竟躺了那么久,安置区后来添置的好些东西她都没见过。田红花一一指给她看,絮絮叨叨的,比管委会的干事讲得还细。


    两个人正说着,赵叔端着饭菜进来了。


    “来来来,刚出锅的。”赵叔把碗放在桌上,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头,看了菱娘一眼,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这瘦的,得多吃。”


    菱娘义正词严:“赵叔,我已经胖了一点点了,我娘都说我胖啦。”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李氏看着丰盛的餐食,连忙向赵叔道谢。


    “街里街坊的,谢什么。”田红花一摆手。


    *


    婶子们依然保留了串门的习惯,因此安置区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真全好了?”


    “好了!我都看到了,和没事人一样,原本的大肚子也没了。”


    “这可真是运气好,熬到了咱们穿越到这儿,你看咱们城里那几个月死了多少吃观音土的。”


    “那说明人家命不该绝。”


    “还得是这儿的大夫厉害,真真从阎王手上把人给抢了回来。”


    “而且还不收诊费,我看是咱们都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哈哈哈,那是,那是。”


    李氏回来的事没一会儿就在巷子里传开了。她可是坐过铁鸟、去过巴市而且还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又回来了的人,于是,许多以往熟识的或是不熟识的都过来了。


    有的是来恭喜李氏平安回来的,有的是想打听自家在巴市治病的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问她儿子的情况。她儿子因为严重的肝病也被送去了巴市,拖了很久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打视频过来,而是让医务人员代劳报的平安。但没有看到人,老太太总是觉得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她拉着李氏的手,问了半天巴市的情况。


    送去巴市治疗的陆陆续续有五六十人,李氏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于是便挑了一些生活中的细节来说。


    “婶子,你放心。那边医院可好了,医生护士们都是善心人,而且一天三顿,顿顿都有热乎的。我走的那天,还吃了顿饺子。”


    老太太听了,眼里蓄满了泪,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好,那就好,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个饱死鬼”,又颤巍巍地走了。


    屋里的气氛沉了一会儿。


    有人问李氏:“这次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还有其他人吗?”


    李氏把搪瓷杯放下来,想了想:“有,不过我们都是在不同的楼层和病房,而且去那儿的,你们也知道,大多都是病情重的,大家都躺着呢。”


    她苦笑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做完了手术,又在那什么叫ICU的地方躺了整整五六天,出来后精神头才稍微好转一点,也慢慢的可以下地走一走了,这才陆陆续续见着了一些老乡。


    “哎哟,春儿,你那儿媳的娘家哥哥,我在医院三楼见过。他做的手术比我早,我出院那天他还拄着拐杖在走廊上走了一圈。人瘦了点,精神头好得很。护士说他再过几天也能回来了。”李氏想起来,立刻对屋内的一个熟人说。


    那妇人两手在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就说嘛!他媳妇儿在家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得赶紧去告诉她!”


    她跟李氏道了谢,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有几个人也凑上来打听自家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大家聊起来,又说起前些日有几个收到通知说,家人在巴市医治无效过世,最后将尸体送了回来的。


    大家感叹了一番连这边的大夫都救不回来,那就真的是命了。


    总之,现在大家对于这儿的医疗区那是极其的信任。


    有人问李氏:“听说是那些大夫给你肚子上划拉几刀,开膛破腹,然后把你肠子里的观音土给取出来的?痛不痛啊?那到时候肠子是不是原样塞回去啊?”


    听他这么描述,旁观者都嘶了一下:“哎哟,别说了,我听着都害怕......”


    这是鬼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李氏这个亲历者倒是还好:“我那时候都晕死过去了,都不记得是什么样了。不过痛嘛,那肯定是有点儿。”她想了想,下了个结论,“比挨饿要好受点儿。”


    要是让她选,她宁可选择再挨一刀也不要再回到围城没吃的那段时间。


    田红花看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想要看李氏肚子上的伤疤,越来越不像话,便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拽了回来:“行了行了,都别围着问了。人刚回来,气都还没喘匀呢。”她拖了把椅子在李氏对面坐下,又把一个搪瓷杯推到她面前,“来,喝水。喘口气,然后跟我们说说,巴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本来坐了会儿想走的人也默默收回了脚步。


    他们这些人在安置区也待了快一个月了,见过电灯,看过食堂电子屏上放的动画片,也远远瞅见过工地上的卡车和推土机。可安置区毕竟只是天坑里的一小块地方。天坑外面那个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片空白,只剩下当时视频里的一两个画面。


    李氏端着搪瓷杯,心里也带着几分得意,甚至都觉得自己这病可没白生!如今她可是荻阳城里的头一份!


    菱娘靠在母亲身边,仰着脸看她。


    “那个医院。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她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自己在巴市的见闻。


    “十几层?”有个街坊倒吸了一口气,“还真有十几层的楼啊?那得多高!”


    “叠上去的。”李氏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住在第八层。上下楼不用走楼梯,有个铁盒子,叫电梯。你走进去,门一关,再打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田红花和赵叔对看了一眼。


    “那铁盒子不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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