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的眼圈也红了,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回过头,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以后好好过,就是多谢了,日子还长着呢。”


    齐红霞也露出一个笑容:“对,日子还长着呢。”


    *


    张三泰被押去了管委会治安处的关押室,他的罪名是斗殴和抗法,接下来管委会查清楚后会给他定相应的处罚,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出不来了。


    如香也安顿好了,齐红霞给她找了个小组,又给她划分了一间屋子,她以后变成为了这个组的组员,正式脱离了张家。


    待到一切都解决后,庄梦白、齐红霞和张桂兰几人坐在治安处的办公室里,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但也没轻松多久,才喝了一口茶,一直在外面等的朱氏便寻了过来,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的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挂着泪痕,跑到跟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只手扶着腰,像是跑岔了气。她看了看齐红霞,又看了看庄梦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张桂兰赶紧弯腰去扶她。


    朱氏不肯起来,抓着张桂兰的袖子嚎啕大哭:“几位官老爷,你们把如香带走了,又把我男人给抓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大片:“我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就不管我了啊!”


    周围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齐红霞蹲下身子,把朱氏从地上搀了起来:“朱嫂子,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朱氏被她搀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抓着齐红霞的胳膊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齐干事,齐主任,您行行好。您把我男人放了行不行?他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要打人的。他就是脾气上来了拦不住。你把他放了,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替他给你磕头......”


    说着又要往下跪。


    齐红霞赶紧架住了她:“朱嫂子,你听我说。张三泰的事不是我跟庄连长能说了算的。他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管委会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说了不算。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的生活。如香走了,张三泰不在,你一个人也一样能过日子。工分待遇都按规矩来,食堂照样有饭吃,住的地方也不会动你的。你放心,管委会不会因为你男人犯了事就连你一起罚。”


    她指了指好奇驻足围观的百姓们:“你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保证。”


    朱氏听着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还是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嫂子。”张桂兰也说,”你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上工上工,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小组长嘛。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两个人劝了一会儿,总算是把朱氏给劝回去了,对看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着呢。”张桂兰笑道,“而且,朱氏这人,倒也挺有意思。”


    齐红霞点了点头:“来得恰到好处啊,在管委会前面,正好又是大家快要下工的时候。”


    而且,整个人的诉求除了一开始替张三泰求了一下情,后面说来说去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等等之类。另外,她全程其实很克制,见好就收,并没有哭天喊地。


    庄梦白:“......”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她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刚才其实只是朱氏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张桂兰笑眯眯的:“庄主任是巾帼英雄,自然不明白这种家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


    她顿了一下:“张三泰这个人吧,应该是会打女人的。”


    齐红霞点点头:“他这样容易暴怒的性格,恐怕打得还不轻。”


    刚才在屋里她就发现了,如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开始,她只觉得是因为如香的性格胆小内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那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女人。还有朱氏的反应也很典型,在张三泰倏地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动作是往后躲,恨不得缩进墙缝里。那不是冷漠,而是恐惧,一种已经练得很熟练的恐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配合着笑一下。那是在拳脚底下活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张三泰的确是打女人打习惯了。”张桂兰冷笑一声:“刚才在那屋里,我已经问清楚了如香很多事情。”


    他们被带来之后,张桂兰负责安抚如香。


    齐红霞和庄梦白都看向她。


    张桂兰叹了口气,“她到张家六年了。说是妾,其实连个奴婢都不如......”


    如香说,张家一家人的饭是她做,衣裳是她洗,院子是她扫,连朱氏的洗脚水都是她端。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水冰得刺骨头,她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张三泰和朱氏连一盒蛤蜊油都舍不得给她买。


    张家原先还养了两头猪、十来只鸡。喂猪剁草、清粪扫圈这些活儿也全是如香一个人干的。朱氏会帮帮忙,但只挑轻松的做,而张三泰连手都不伸一下。有一年冬天猪圈塌了半边,如香一个人搬土坯修,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连过来扶一把都没有,还说她手脚不利索。


    而且,张三泰爱打人。


    不是那种吵了架气头上打两下,是隔三差五地打。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菜咸了,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反正,他就是想打。想打的时候就打。


    “......他打人还有讲究。”张桂兰说,“不打脸。他知道脸打坏了如香没法出门见人。他打身上,打后背,打大腿,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有一回用擀面杖打的,如香后背青了一大片,半个月都没消下去。”


    “她都说了?”齐红霞问。


    张桂兰点点头:“她一开始也不敢说的,可能是被打怕了。后来,我看到她袖子滑下去了一点,手腕上有一道老疤,是旧伤。我趁她不注意又撩开她袖子看了一眼,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那不是一个地方磕的碰的,是被人掐的、拧的。”


    被张桂兰看出来了,然后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如香这才边哭边把这些年受到的苦像是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齐红霞的声音有些沉:“所以,当时她在屋里说的那一句‘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怕被打死。”


    庄梦白拧起眉:“那,朱氏在这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


    第64章


    刚离开管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子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出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子,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步子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下工的时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感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情。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出来,那她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巴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身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道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下烤着的干柴,一点就着,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管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知道,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道等一等,吃饭知道给她夹一筷子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做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头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头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身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进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乱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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