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子一红,她就知道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头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做得特别合他的胃口,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头,张三泰的那股火,就渐渐地往如香身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进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出长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子,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阳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朱氏知道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水,替她干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头就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壁低声地哭。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个身,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像两只被冷水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水放下去,然后低着头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水出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慰自己。如香是张三泰花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子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道。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头那堵墙就会塌。
管委会关于妾室如何处置的公告一出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出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子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出来。
于是,在张三泰出门做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出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欢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道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口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胸中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给吐了出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头了。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白闪闪的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
......
“这种家里头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口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道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子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身上?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就行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是这样的。”齐红霞感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强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做妇联工作,接触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出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让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会很绝望。
朱氏就是这样。过往的经历和认知让她其实对“有人会为她做主”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感,她不敢自己站出来,所以心思弯弯绕绕。
庄梦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奇怪?”齐红霞苦笑了一声,“她们就是不敢。被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就被打怕了。她们的胆子,是一点一点被打没的。第一次挨打,还知道哭,还知道跑。第二次,哭的声音小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连哭都不哭了,开始陷入了病态的循环。”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齐红霞对于如香和朱氏,都是充满了赞赏的。最起码。她们还知道自救。
张桂兰靠在墙上,抄着手,望着远处一排一排蓝色的屋顶,忽然感慨了一声:“今天这一出,倒让我想起来好些旧事。”
齐红霞看向她。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姓周的商户,开杂货铺子的。娶了一房正妻,又纳了两房妾。外人看着觉得周老板有福气,家里三个女人围着他转。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个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正房太太还躺在床上没起呢。等正房起来,那两个妾得站旁边伺候着梳头洗脸。正房不动筷子,她们不能上桌。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衣裳都是正房穿剩下的。”
“这不就是下人吗?”庄梦白说。
“本来就是下人。”张桂兰说,“在好些人家,纳妾不过是个名头。说起来好听,其实呢,就是为了添个干活的人。你想啊,请个长工一年还得给几两银子的工钱,买个小妾回来,一次花几两银子,往后一辈子都是你家的人。算算这笔账,比请长工划算多了。”
齐红霞和庄梦白对于古代的妻妾制度都是来自于各种影视剧以及书籍,此时便听得入了神。
“还有一户姓孙的,是开油坊的。”张桂兰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比划着,“孙掌柜都快有孙子了,他家正室夫人又给他娶了一房小的,比他们儿子还小一岁。”
庄梦白:“......等等,为什么是正室夫人主动给他娶?”
“嗐,年纪大了不想生了也不敢生了,那就找个年轻的来呗,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反正,娶进来之后,孙家就没安宁过,宠妾灭妻、后来又是争家产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让大家伙儿可是过了个热闹年。”
张桂兰又讲了几桩旧事,听得齐红霞和庄梦白时而后仰,时而瞪大眼睛,只觉得长了见识。所以古代的小妾大部分并不是如大家想象中的“红颜祸水”“狐媚小三”,而很可能只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半个奴仆,是被剥削者。而正室,也不一定就是什么“被抢了老公的可怜者”,也可能是剥削者。至于男人,则是坐享齐人之美,永远利大于弊。
最后,两人归结为还是古代万恶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惹的祸,以及男人们要是都能管住自己,那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风吹过来,把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送了过来。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东西,乱糟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气。和刚刚才听来的这些故事,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张桂兰看向齐红霞,唏嘘无比:“所以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真是个积德的事儿。”
“是个积德的事儿,不过,”庄梦白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更严肃起来,“这才第一户就已经闹出了事情,往后的每一户可能都不好办。今天算运气好了,刚好巡防队在附近。下次呢?万一你们在里头被堵住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呢?”
齐红霞有点愧疚:“这次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不应该那么急切的当面就问如香。”
她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己方势力尤其是武力上的无往不利让她有点大意了,放松了警惕。忘记即便是再森严的管控之下,也会有各种情绪失控的不理智的歹毒的人存在。
张桂兰看领导反省,自己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立刻接话道:“也怪我,没把消息事先打探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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