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做着针线活儿的朱氏也急急站了起来,小声说:“如香,你这是糊涂了不成?你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去外边要怎么活?”
“你们放心,管委会会管,也会让她活下去。”齐红霞接过了话,她站了起来将如香挡在了自己身后,“离开之后可以自行立户,工分待遇和其他人一样。住的地方管委会安排,吃饭有食堂,干活有工分。她走出去,就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不用依靠谁。”
朱氏讪笑了几声:“是,咱们管委会那是青天大衙门。不过,如香,你难不成还真想和那些大男人一样在外面干体力活不成?”
张三泰看向齐红霞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客套的、体面的神色从他脸上剥离,露出下面那层粗粝的、被冒犯了的东西。
“齐干事,你是不是非要管这个闲事?”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挑。
“这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工作。”齐红霞没有退。
“工作。”张三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点了几下头,像是在想明白了什么,“你们这些管委会的,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什么事都要管。人家屋里头的被窝事你们也要管。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床上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朱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整个人不着声色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齐红霞皱起眉头,她当然发现了张三泰的情绪不太对,同时还能感受到身后的如香正在不停发抖。她是做妇联工作出身的,对当事人这样的反应很熟悉,当下就明白了几分,同时也有些紧张。她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稍微放心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要先把人给稳住。
张桂兰唬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拦在几人中间:“哎哟,张老哥,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聊嘛......管委会也会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
“你别给老子提管委会!”张三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了一桌,“她是我的人!老子花了银子买的!什么自愿不自愿?她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说自愿?!”
他真是烦死了这个劳什子的管委会!
张三泰在荻阳城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头面人物,但依靠着自己的手段也能活得挺恣意。就算是在围城时期,他也能凭借着自己在城防军和几家大户手上的关系弄来一点粮食,没有过得太惨。可自从来了这什么破安置区,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而且还要老老实实去上工。
他简直是烦死了!
齐红霞心里是有些发毛的,但是在如香面前她不能软下去更不能往后退,于是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打算继续劝劝张三泰:“张三泰,买人这件事在这边是违法的。不管以前花了多少钱,现在她只要说一声要走,你就不能拦,拦了是违法......你看看你,也是一个体面人,如果在我们这儿好好的工作下去,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而阻断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她捧了捧张三泰,后者显然很吃这一套,神色刚刚缓和了一下。
可这时,正在齐红霞背后的如香似乎也豁出去了:“我,我,我今天一定要走!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
张三泰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红霞,主要是看着她背后的如香,“来来来,你出来,你看着我来跟我说,你是不是要跟她们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如香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她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嘴唇抖得厉害,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是。我要走。”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张三泰的脖子从红涨到紫,青筋从脖根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攥着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即将要暴起的野兽,只是看了一眼齐红霞与张桂兰,暂时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
“好。”他停下来,指着如香,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阴沉,”我养了你六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点了几下头,似乎在竭力按捺着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要走是吧?”
“行!”他说,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刚才他坐的那把矮凳。凳子翻倒在地的声音又脆又响,吓得朱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张桂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后脚跟磕在了桌腿上。
这一声响动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径直绕过翻倒的凳子和齐红霞,朝如香走了过去。
“过来!”他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拽如香的胳膊。
如香尖叫了一声,齐红霞张开双臂把如香护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张三泰!你不能动手!”
“滚蛋!”张三泰眼睛都红了,嘴巴上骂骂咧咧,一膀子甩过来力道极大,齐红霞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肩膀撞在了墙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摔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庄梦白正在打电话过来。
张三泰一股子蛮劲上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再次伸手去抓如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如香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整张脸湿淋淋的,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来,“你放开我——放开!”
张桂兰冲上去拖住张三泰的胳膊:“来人啊!张三泰行凶了!”
“老子今天——“张三泰一只手攥着如香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着如香的脸上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一瞬,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动作极快,一左一右从张三泰身后包抄上去。其中一个一把扣住张三泰高举的那条手臂,反手往他背后一拧;另一个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脚下往他膝窝一别。
张三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两条胳膊从背后被牢牢锁住。
张桂兰惊叫了一声,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总算是来人了!
齐红霞靠在墙上,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巡防队的战士,他们每天都会在安置区的巷子里巡逻。
两个士兵把人制住。
“老实点儿!”
“不准动!”
“你们放开我!”张三泰被按在地上,脸挤得变了形,还在拼命挣扎,“那是我的人!我花了银子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正当他还在叫嚣的时候,院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
庄梦白迈过门槛,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三泰,又看了看齐红霞和张桂兰,原本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都没事吧?”
原来,庄梦白接到了齐红霞的电话之后便打算立刻过来,但她出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去先用手台通知了正在张三泰所在巷子附近巡防的两个士兵,让他们立刻赶过去。
那头的两个巡防兵接了指令就往这边跑,从巷子口到张三泰家也就百来步的距离。庄梦白也立刻从办公室出发,一路跑了过来。她人到的时候,两个巡防兵已经把人按住了。
还好赶上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庄梦白看了一眼地上的张三泰,对齐红霞说:”齐主任,你带如香先出去。”
齐红霞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转过身,扶起缩在自己身后的如香。
如香这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手紧紧抓着齐红霞的袖子,指节惨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齐红霞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正屋里带了出来,走到了院门口的光亮处。
如香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泪一直在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印着五道红红的指印。
张桂兰跟了出来,喘着粗气,一只手帮如香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就没事了。”
庄梦白随后从正屋里走出来,示意两个士兵把张三泰从地上架起来押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缩在齐红霞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如香,表情沉静下来,缓和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香。”她声音还是抖的。
“好了,别担心。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庄梦白朝她点点了下巴,“以后,没有人能强迫你留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可能是齐红霞和张桂兰拦在她身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庄梦白笃定的话语让她莫名的相信。如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顿在原地,脚没法挪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谢谢你们......”
她颤着嘴唇,目光越过庄梦白,看向齐红霞和张桂兰:“多谢几位恩人。多谢你们......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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