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霞挑起眉:“是张三泰自己有问题呗。”
“可不是!”张桂兰压低了嗓音,可算是找到能够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估摸着是他自己不行。这种事我当官媒的时候见得多了——男人自己没本事生,就怪女人。有的还把气往女人身上撒。如香啊,哎,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他要真是个疼人的,至于把人养成那样?”
齐红霞皱了皱眉。
“不过,”张桂兰想起来,又补了一句,“齐主任,待会儿咱们还是得要注意点儿。张三泰这人你莫看他平时在街面上客客气气的,其实并不好惹。以前巷子里有人欠了他几吊钱,他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还有一回,有个外乡人买了他地头上几棵树的柴火,他把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到县衙去了。他这人讲理,但那是你跟他的理对上的时候。要是对不上,他那根筋一拧过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齐红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她合上档案夹,在敲开张三泰家的大门之前,就已经把手机握在了手里,然后先给庄梦白打了个电话。
天坑里的信号原本是很弱的,她刚开的那一会儿都懒得看手机,反正也接不通,收个信息都能一直转圈圈。但这几天指挥部正在让人在天坑的周围建基站,信号好多了,大家的手机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
挂了电话后,她们敲响了张家的门。
张三泰的态度确实不算差,让了座,倒了水,脸上客客气气的。
如香也在屋里,就坐在正屋靠墙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交领袄子,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老哥,”齐红霞把水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管委会宣讲过,我们这个世界这边实行一夫一妻制。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管委会不强迫解散。但如果本人自愿离开,主家不能阻拦。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如香本人的意愿。”
张三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还是笑着的:“齐干事,这个政策我知道,宣讲我去了。管委会也说得很明白,穿越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香是我六年前花银子正经讨的,有文书有中人,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管委会也承认,对吧?”
“管委会承认既成的事实。”齐红霞点了下头。
“那不就结了。”张三泰两手一摊,”她跟了我六年,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我的?我也没亏待过她,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呀。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齐红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角度。
“张老哥,我跟你算一笔账。”她的语气更和气了几分,“安置区接下来惠民超市就要开业了,所有东西凭工分兑换。你家里现在三个人,就你一个劳动力在外头干活,你婆娘身体也不大好,如香又没有分到固定的活计。三张嘴吃饭,一个人挣工分,现在可能不觉得,但往后可能就会日子过得比较紧巴。”
张三泰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如香离开,”齐红霞继续说,“她可以自己去立户。她走了,你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开销也少了。而且管委会那边正在研究,像你这种主动配合政策的,后续可能会有额外的工分奖励。你想想,这算下来是赚是亏?”
她这话里有劝有诱,把经济账摆得明明白白。
张三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齐干事,你这话说的不对。”他摇了摇头,”五两银子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我现在放她走,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你们管委会补给我?而且,这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仨在一起过惯了,怎么能说分开过就分开过呢?”
张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打圆场,话语却犀利得很:“张郎君,话不能这么算。你当年买她的银子是花出去了,可她这六年在你家也没白吃白住呀。烧火做饭洗衣下地,哪样不是她干的?这工钱要是算起来,五两银子怕是早就抵了吧?”
张三泰偏过头去不接这个话,换了个姿势翘腿,望着房梁。
张桂兰又换了一个角度:“张郎君,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说往后。咱们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肯定要出去。这外边的规矩只会越来越严,一夫一妻是朝廷规定的。你现在配合政策,那是主动响应,管委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差事、好岗位,你主动配合过的人肯定比那些被强制执行的要优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没犯法。”张三泰哼了一声,“管委会说既往不咎,那我就是合法的。合法的我怕什么?”
“现在是既往不咎。”齐红霞苦口婆心,“可你要是拦着不让自愿走的人离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你不配合新政策,管委会到时候追究起来......”
“追究啥?”张三泰打断她,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自己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来,“哎呀,齐干事,你这说的就有点吓唬人了。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我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管委会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反正,齐红霞和张桂兰和他算经济账、讲政策法规、谈未来出路、甚至暗示后果,张三泰全都不接茬。你说你的,他绕他的,绕不过去了就搬出管委会的“时间原则”当挡箭牌,再不然就望着房梁不说话,和滚刀肉一样。
齐红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见过讲理的人,也见过不讲理的人。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你说什么他都给你软绵绵地弹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一旦翻脸,往往是最可怕的。
“张老哥,”齐红霞的声音还是稳的,“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事儿得问如香本人。这是管委会的规矩,也是这边的法律。她本人愿意留,我们二话不说就走。她要是不愿意,那你拦着就是违法呀。”
张三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齐红霞身上慢慢移到了如香身上,那目光里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如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齐红霞转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如香,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你想留在这个家里,还是想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朱氏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张三泰的腿不翘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如香。
第63章
如香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别怕。”张桂兰在一旁温声安慰她,“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我们在,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的手指绞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张三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无奈。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家长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的口气说道:“她不会走的,对吧?我们早就说好了,她好好待在张家,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她养老。”
她在我们家待了六年,有吃有穿的,出去她能去哪儿?她家里人早死光了。她又不是不知道,离开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如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把对方捏在手心里的从容。这不是说给齐红霞听的,是说给如香听的。
张桂兰立刻说:“老哥,你让如香自己说噻。我们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如香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但那道目光却从张三泰脸上移开了,移到了齐红霞身上,移到了张桂兰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眼睛的地方。
齐红霞鼓励式的看向她。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如果想走,或许这是她最好的一次机会了。
”我......”如香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走。”
张三泰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他仿佛没有听清,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放得很低:“你说什么?”
如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想走。我不想再伺候你们了。”
张三泰没有立刻发作。
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又笑了一声,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冷笑。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大概是......脑子糊涂了。”他指了指如香,声音似乎还很和煦,但脖子已经开始泛红,“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要去哪儿?哪儿是你家?你爹娘埋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要走?你走出去,谁要你?谁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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