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她很窝火,也很难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大概还有比我们更难的人。像我认识一个姐姐,是周王府一个管事收了房的。王府清算的时候,她也被放出来了,分到了别的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笑了笑:“荻阳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大家要不就是亲戚,要不就邻居,总有认识的人。即便是档案是不对外公开的,但大伙儿肯定心里就是清楚的。女人呐,最难的就是这个。什么难听话都有。你清清白白的,人家也能给你编排出一堆子虚乌有的事儿来。更何况那些确实陷进去了的,那就更是......哎。”


    流言蜚语害死人呐!


    她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媒,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被退婚的姑娘投了井,被夫家休了的妇人回了娘家又被兄弟嫌,被卖入青楼的女孩最后病死在了河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桂兰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些天她还真看到了不少和以前不一样的新鲜事。尤其是这次被齐红霞给拉到了妇女帮助小组后,更让她心里头燃起了一股火。


    “对。”齐红霞颔首,赞同她们的判断,“所以我想,就像我刚说的,这是咱们这个帮助小组的第一件要紧事。小沈,翠儿,你们把档案里所有涉及到这方面相关的档案全部单独挑出来。不管是被买卖的,还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我要拉一份名单,然后我与张大姐负责去一个个核实她们现在的处境。”


    沈琦云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些档案在哪个文件夹里了。


    “核实完处境之后,看看能不能和每个组的组长都沟通一遍,关注一下有没有像翠儿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张大姐,”齐红霞转向她,“您那边如果有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从那些妇道人家嘴里传出来的闲话里能听出点什么,也麻烦您多留心。”


    张桂兰笑呵呵地应了下来:“这个没问题。”


    齐红霞对三人说:“这中间肯定会有一些很棘手的个案,就由我来负责,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沟通。有些受害人可能需要医疗组的配合,有些可能需要管委会另外安置。总之,咱们的工作做得细一点,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欺负了,也不要落下一个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今天先到这里吧。翠儿,你今天先跟着小沈熟悉档案分类。小沈,你带一带她。张大姐,您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各个巷子走一走。”


    大家纷纷应了下来,然后分头行事。


    散会之后,张桂兰跟着齐红霞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琦云和翠儿两个人。


    翠儿原本是有些局促的,但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场会之后便镇定下来。沈琦云把翠儿领到那张空的折叠桌前,从文件柜里搬出厚厚的几大摞档案,分了三分之一放到她桌上。


    “这些是按照姓名排序的。”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一摞,“你先从我这边把那些特殊档案挑出来,主要是看备注那一栏,,抽出来单放。然后把她们这上面的家庭住址和现在分配的小组都单独列一个表格。”


    翠儿有些疑惑:“表格?”


    沈琦云恍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我都忘记你应该还不知道表格是什么。来,我来教你,我也是这两天才学会的。”


    她是来了这间办公室之后才了解到表格。其实也没人教她,齐红霞太忙了,把人领进来一放自己便走了,于是沈琦云只能自己研究这些档案和文件。然后,她看到了表格,仔细琢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


    这种表述方式看上去实在是一目了然,非常清晰。若是以前的账本能用这种方法来做,那她每月对账便没有这么辛苦了。


    翠儿感激极了:“多谢沈夫人。”


    沈琦云连忙说:“可别叫我沈夫人了,这儿不时兴这么叫。要不,你叫我......沈姐好了。”


    她先教了翠儿阿拉伯数字——这还是周文渊这些时日学来教给她的——然后又教了她如何看表格制表格。她很满意地发现翠儿是个聪明的小娘子,没让她费太大的劲儿。


    待到翠儿翻开第一份档案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档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交领袄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髻,长脸,眉毛淡淡的,表情显得有些愁苦。姓名栏写着“如香”,备注那一栏写了“原城东张三泰之妾”。


    翠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名录。她第一次用圆珠笔,不太顺,写出来还笔画还有点生硬。


    沈琦云安慰道:“没关系,等多写写就好了,这笔其实比毛笔要好上手。”


    “沈姐,”翠儿忽然抬起头,“有些人的备注很简单,但在其他地方又有另外的标注,要不要全部记在一处?”


    “要。把你能看到的有效信息都标上。身份、年龄、原住址、现在小组,还有如果有其他特殊情况的,比如档案里提到受过伤、生过病的,也都另外标出来。尽量做得详细点儿。”


    “明白了。”


    沈琦云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动手整理自己手上的档案,偶尔抬起头便能看到翠儿低头写字的侧脸。光线从营房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翠儿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感觉像是鞭子留下的,但她现在正在用这双手握住一支现代制造的签字笔,在管委会统一印刷的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东西。


    两个女人,一张旧时代的县令夫人,成为了文书干事;一张旧时代的王府丫鬟,成为了记录员,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沉默地工作着,手中的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遭遇。一页一页,像是翻过了荻阳城几百年来压在妇女身上那层灰扑扑的、从不曾被人在意过的历史。


    两人这一忙,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沈琦云觉得夏妈妈过来给自己送饭有点太高调了,不利于她和周围人群的融入,便让她别送了,自己和翠儿步行到食堂去吃饭。


    *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十一点半开饭,这会儿十二点刚过,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铁盘子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的香气,热腾腾的白雾从打菜的大铁盘上蒸起来,把整个食堂都熏得暖烘烘的。


    翠儿端着餐盘跟在沈琦云后面,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认识沈琦云的百姓不少,偶尔会遇到向她打招呼的,顺便也会看一下她旁边的翠儿,然后热情的大妈大婶们还会夸上几句这小娘子真俊。可能是因为这些赞美,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工可以做,翠儿现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米饭松软,菜里放了油,还放了盐和酱油,味道比她从前在王府里吃的下人们的大锅饭还要好。在王府的时候,可能随时被主人召唤,所以她吃饭一向都是狼吞虎咽,但自从来了这儿,她吃饭就吃得很慢,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舍不得一下子就吞了。


    她和沈琦云都不是爱闹腾爱交际的,氛围就比较安静,但就在这时,食堂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几块电子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安置区总共有四个屏幕,中间的大广场上有一个最大的,然后两头的小广场上各有一个小的。这几天食堂也搞了一个屏幕,但是从来没有亮起来过,没想到今天亮了。


    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头往屏幕那边看,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饭。


    “要放仙画了?”


    “应该就是字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通知了?”


    广场那几个屏幕除了在一开始放过仙画,其他时候大多都是播放安置区通知用的。宣传部门的战士们把这些公告做成海报的形式滚动播出,多数百姓看不懂字但是能听旁白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背景,然后画面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大约巴掌大小,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管委会的深蓝色马甲,眼睛弯弯的,嘴巴笑眯眯的,两只手叉着腰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正中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啥?”


    “咋还会动呢!”


    “娘你快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在屏幕上站定,先是冲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一挥右手,旁边“嗖”地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铜钱转了两圈,变成了一行大字——“工分,你的劳动果实!”


    字是毛笔字体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是简体字,但旁边还标注了繁体。


    大家目不转睛看着它,十分稀罕。当然,他们现在不会以为这小人是某种仙物或者是仙兽了。大概率是这些本地人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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