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在字旁边蹦了一下,又鞠了个躬,然后挥了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条长长的进度条从屏幕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标着刻度,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形图案在上面跳来跳去,每个小人头顶都顶着数字——保洁五个工分,食堂帮厨六个工分,工地组六个工分,技术工八个工分,等等。


    食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屏幕上看;有人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瞪着眼睛张着嘴;有人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旁边的人也不答话,只顾着盯着屏幕。


    “那个小人儿......”翠儿捏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它是怎么进去的?”


    沈琦云也看得呆了。


    她见过屏幕,也见过上面显示的文字公告,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画面里的那个小人像是她小时候学画时画的火柴人,十分潦草但又带着童稚趣味。而且,它就像活的一样,会跳会蹦会做表情,还会对着大家鞠躬。它说的每一个字都配了图画,就算是完全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时候,画面的颜色忽然变得更亮了些。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走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幕布前,双手一张,幕布哗地往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宽敞明亮,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门头上挂着四个大字——“惠民超市”。


    这时候,动画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旁白,吐字清晰,不急不缓:“安置区惠民超市即将开业。所有商品凭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公平交易。一分工分一分货,你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在这里换成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小人在超市门口蹦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镜头跟着它从一排排货架前经过。


    货架上的东西和安置区日常发放的那些好像有些不一样,明显要好看和丰富很多:印着小碎花的香皂、拧开盖子就飘出果味儿的洗发水、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包装袋上画着红烧牛肉的方便面、一盒一盒摞起来的饼干,还有发卡、丝带、花露水、擦脸霜、茶叶罐子、带花纹的搪瓷杯......甚至还有几排识字课本和花花绿绿的铅笔。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标着工分价格,那声音一样一样念过去,清清楚楚的,把每样东西的价码都报了出来。比如除菌润肤香皂,一工分;饼干一包,一工分;糖果和糕点,大概在一到三公分;还有花露水和润肤露等等,甚至还有女士的发卡发饰等等,在一个工分到五个工分不等。


    食堂里不少人看得眼睛都瞪得极大,他们之前只知道按时领基础物资,大概也就是肥皂毛巾牙膏这些够用就行了。可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多额外的好东西,根本是以前没听说过的新奇玩意儿。


    “惠民超市......”沈琦云低声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超市是什么?”翠儿有些疑惑。


    沈琦云:“大概就是咱们那儿的杂货铺子吧,看着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屏幕上那些商品上面。家里有小孩儿的,嘴馋的对那些包装精美的饼干和蛋糕类念念不忘,而女人们的视线都放在了摆放着各种发饰和擦脸霜的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础的日用品,比如毛线衫、秋衣裤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上面有发,但也就两套换着,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很多人已经开始在琢磨着再买一套。


    这可比以前穿过的衣裳要好多了!


    “我刚看到了,一套秋衣裤好像是十二个工分。”


    “不便宜啊......”


    “哪儿贵了?咱们工作个两天就能买一套,你以前拼死拼活干上一个月能换套新衣裳不?”


    “听见没?那个抹脸的什么什么露才四个工分!我干一天保洁都不止四个工分!”


    “我要换饼干!上回在食堂吃了一次饼干,那个酥劲儿,我家那小馋鬼到现在还忘不了。”


    “还有糖,不知道这边的糖是什么样的?”


    “肯定比咱那会儿的好。”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每张桌子上都在讨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在算自己这个月能攒多少工分,有人在盘算先换什么后换什么。


    翠儿听着周围这些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现在一天能赚八个工分,可以换到不少的东西。而且这边食宿是全包的,省着点用还能攒点工分下来。这样看来,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儿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不错。


    翠儿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那个小人从超市里走了出来,往前蹦了几下,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门口。教室的墙壁雪白,窗明几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桌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小人在教室门口站定,转过身来,对着屏幕外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它往旁边一闪,画面里出现了几行大字——


    “安置区扫盲学校,即日起接受报名。上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每周五天,周六日休息。”


    “报名扫盲学校,可以获得丰厚的工分奖励。每日按时出勤者,可以获得两个工分。每周都能按时出勤者,奖励五个工分。如果学习优秀,还有额外工分奖励。”


    最后一行字加粗了,还不停地闪着金光:


    “识字改变命运,工分改善生活。”


    食堂里的议论声又立刻换上了新的话题,但这一次大家还有些疑虑。


    “扫盲学校是啥?是学堂吗?为啥是扫盲?”


    “这个我知道,就是教人认字的,他们这边管不认识字的叫文盲!”


    “上学堂还有工分拿?!”


    “两个工分一天?那比咱们现在拿到手的低呀。”


    “那我还是选择去上工。”有人觉得这个扫盲学校的条件不怎么样,他还是想要去上工拿更多的工分。


    也有人正好偷懒不想去上工,喜笑颜开:“这个适合我,反正只要去了就有工分可以拿。”


    这时候,正好也在这波时间段内来食堂吃饭的李童生站了出来,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呐,真的是目光短浅,井底之蛙!”


    李童生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食堂的过道中间,一只手端着搪瓷饭盆,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大字,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们自己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想认字得花多少钱?”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束脩要钱吧?纸笔要钱吧?请个好先生,一年到头少说也得几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要是再往上读,那花的银子更是海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能攒够这个钱?”


    周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放下了筷子,认真听起来。


    “现在呢?”李童生往屏幕上指了指,“人家不但不要你的钱,还倒给你工分。一天两个工分,每周全勤再奖五个。你就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攒下工分换东西!”他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这就是人家求着你们学呀!求着你们不当睁眼瞎,你们还嫌工分少?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学字,我爹磨了多少年豆腐?”


    李童生越说越气。


    他爹磨了一辈子豆腐,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使。天不亮就推磨,磨到日头落山,一天下来也就赚那么几个铜板。可就是靠着那点钱,硬生生供他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童生。


    “李童生,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啊?”旁边有个认识他的老汉接了句话,嗓门也大,“倒是有日子没见你了。”


    李童生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眼神里透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来:


    “敝人不才,只是在管委会帮一点小忙。”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管委会?”有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李童生你去管委会了?”


    “正是。”李童生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胸膛已经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不过不是干事,只是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整理档案,登记名册,收发公文。”


    他是读书人又是荻阳城的本地人,而且从迁城开始就一直很积极的在帮忙,做志愿者,因此很快就被管委会给叫去帮忙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头衔,但李童生已经非常满足了,甚至在当天晚上大哭了一场。


    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只是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而且,他爹刚从医疗区挪出来,但还不能干什么活只能歇着,管委会工作工分比较高,让他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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