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核对姓名这一项,就让她熬了两个晚上!
沈琦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摞还没整理的档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小跑着去食堂的。夏妈妈看了心疼,每天会从食堂打饭送过来,又觉得这事儿比从前她在家里打理庶务还要辛苦,忍不住劝她要不就算了,辞工得了。
沈琦云立刻拒绝了,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心里头却是踏实的,而且让她很有成就感——全荻阳城三千多个妇人的档案,现在都要通过她的手!
这工作就是以前县衙里头县丞该管的事儿呀!可现在归她管了!
而且,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在围城里守寡,有的带着孩子熬过了饥荒,有的被夫家赶出了门,有的是王府放出来的奴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清楚过这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池。
刚把一份档案归整完毕,门被打开了,齐红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妇人,头发在后脑勺很整齐地梳成了发髻,脸颊上还有着几颗淡淡的小麻子。一个是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小沈,好消息!”齐红霞笑着招呼,“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先看向那个中年妇人,笑吟吟道:“这位,姓张,叫张桂兰,认识一些字,而且对荻阳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来,张桂兰,这位是......”
还没等齐红霞说完,那中年妇人已经一步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齐主任,我认识,这是沈娘子,我们荻阳城的县令夫人。”
她对沈琦云福了福:“沈娘子,许久未见了。”
沈琦云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妇人,一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你是......?”
那妇人呵呵一笑:“是我呀,张媒婆!在衙门里做官媒的那个!您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您还为了一桩退婚的案子来过衙门,是我经手的。那个姑娘被夫家冤枉说克夫,您听了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后来那桩案子翻了,姑娘退了聘礼回了娘家,您还托人给她送了两匹绢呢。”
沈琦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刚随周文渊到荻阳不久。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叫阿秀,才十六岁,夫家因为公公忽然病故,硬说是她克死的,要把她退回去。阿秀家里人觉得丢尽了脸,不肯接她进门,她两头没着落,差点投了河。案子闹到县衙,成为了全城热议的事件,后宅的妇人们也都听说了。
沈琦云十分愤慨,亲自去听了一回堂,还为阿秀说了几句话。当时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女官媒,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张娘子?”沈琦云终于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从前......”
可胖乎了,看上去就喜庆。
“嗐!”张桂兰一拍大腿,脸上倒没有什么伤感,反而笑了起来,“围城围了五个月,别说我了,谁不瘦?我这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认都认不出来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对,也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唏嘘。那段围城的日子,不必多说,也不必细问。能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地方重新遇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瘦点就瘦点吧,”张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呵呵地说,“现在一天三顿管饱,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圆回来。”
沈琦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难怪能成为荻阳城里面出了名的媒婆。齐主任这话还说得真对,这还真是一位对荻阳城熟悉得很的人。
齐红霞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寒暄,脸上也带了笑意。等到两人说完了话,她才趁势往前走了半步,将身后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往前带了带。
“小沈,这位是翠儿。”齐红霞说,“她识字,会写字。之前一直在周王府当丫鬟,如今已经放出来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帮你整理组里面的档案。”
翠儿有些紧张朝沈琦云福了一福:“沈夫人。”
她当然是认识沈琦云的,王府里举行宴会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不过,周王和周县令相处得可不太好......她有点担心沈琦云会嫌弃她的出身,因此很是忐忑。
然后,她就看到沈琦云笑了起来,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忙不过来呢。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齐红霞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几人都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出来的,识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且沟通顺畅没问题,还都愿意来这儿工作。能把这几人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三人都看向她。
“咱们这几个,这就是妇女帮助小组的班底雏形了。”齐红霞的目光在沈琦云、翠儿和张桂兰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日后可能还会进人,但现在人手紧张,咱们四个就得把摊子给撑起来。这个任务,很重大也很重要......”
刚刚成为了管委会副主任的齐红霞宣布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范畴:沈琦云带着翠儿负责文书和档案整理,张桂兰负责调解和妇女联络——这营区里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什么婆媳吵架、夫妻不和、邻里纠纷,婚配纠纷等等,以后都归妇女帮助小组管。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展开搁在桌上:“大家坐吧。趁着今天人都在,咱们开第一次会,明确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四个人都落座了,翠儿看到角落的热水瓶,很有眼色地给大家都泡了一杯茶,这才坐了下来。茶水热气蒸腾,把帐篷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散了几分。
齐红霞开门见山,把今天早晨在钱贵那儿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避重就轻。翠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齐红霞总结:“翠儿今天上午遇到的事情,我觉得恐怕不是个例。这也会成为咱们这个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援助那些身份有点特殊的女性。”
第62章
齐红霞说完之后,看向翠儿:“翠儿是王府出来的丫鬟,但档案上没有她任何污点记录,指挥部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限制。可钱贵还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时候,也说她是从王府出来的,还用了些很难听的话来揣测。这种事,肯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碰到。”
“除了被放归的奴仆,还有那些被放出来的妾室、通房,以及曾经在青楼里谋生活的女性。”
在放奴之后,安置区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针对家中有好几位妻妾的人进行了劝解,宣告了这边的一夫一妻制。因为不是波及到所有人,加上有选小组长这件事,它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但这事儿和放奴还是有点区别的。那些妾室或通房,与男主人之间都存在着实质的关系,有的甚至还有了儿女,那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关系来说,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愿意离开原本的家庭。如果强制执行,那肯定会引发事端。
因此在考虑再三后,指挥部采取了两个原则。一个是以时间为原则,穿越后不再允许纳妾,执行一夫一妻制,但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也不干涉;一个是以自愿为原则,如果是妾室或者通房本人想要离开,那主家不能阻挡。也承诺在离开之后,她们可以自行立户,并且在工分获取的方式上与其他人一样。
这个政策一出,在很多人家都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女人们拍手叫好,男人们嗤之以鼻却又只能忍下来。而一些当事人想要走,一些当事人想留在原本的家庭。
总之,风波才刚刚开始呢。
沈琦云放下茶杯,眉心微微蹙起。
她想到了自己这些天看到的一些特殊档案,有一些名字后被标注了详细的情况,比如“X家放归的妾室,无子”“曾在XX家做过舞姬”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是曾经的青楼女子。
当然,这些档案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她们被分配到了各个小组,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实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在组里会不会也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
沈琦云也明白齐红霞的想法。
翠儿听着她们说话,嘴唇动了动。
“翠儿,你有什么想法?”齐红霞注意到了。她想给翠儿一个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机会,让她有参与感。
“我......”翠儿的声音不大,“我昨天在水房听到她们议论我,里面有一个是我们同组的。其实我们平时也说话,她好像对我也挺客气的。但背后说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大概觉得,从王府出来的丫鬟都不干净,不管你真不真做了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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