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钱贵站在前头,一手拿着个本子,一手叉着腰,正在念今天的任务安排。
“张三,继续跟运输队。李四,食堂帮厨。王五、赵六,你们俩去工地组,今天那边缺人手......”
被念到名字的人应一声,有的站到一边等着带队的人来领,有的直接往工地那边走了。翠儿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等着。
钱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夹,拍了拍手:“行了,都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别迟到。”
人群开始松动。翠儿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钱组长。”她站到了钱贵面前。
钱贵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翠儿看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往下沉了沉,有点愁,像是不太想见到她。
“翠儿啊。”钱贵把本子往棉服的兜里一揣,“啥事儿?”
“组长,我就想问一下,”翠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给我分配活计。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看了过来。
钱贵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这个嘛......分配活计是有个过程的,不是每个人第一天都能分到。你也不要着急,等有了合适的......”
“可是我们组里的年轻人,除了我,昨天就全部分到了。”翠儿打断了他,“连五十多岁的彭婆子都分到了清洁组的活。就我一个人连着两天都没有。”
钱贵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翠儿会锲而不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只好伸手将她招到了一编,压低了声音:“翠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从王府出来的,周王府那边的案子现在还没查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我呢,也是替组里考虑......”
翠儿的嘴唇抿得死紧。她听出来了,钱贵的话和水房里那些女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就是一个丫鬟。”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眼眶还有些红,“我在王府里就是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查。”
“这个我当然知道,知道。”钱贵忙点头,连忙安抚她,他真心觉得这样安排对大家都好,“但这种事情嘛,总要谨慎一点。你也不希望万一后头查出点什么来,连累到自己不是?再说了,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还有基础的工分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先回去等着,等案子结了,自然就——”
“她要等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钱贵和翠儿同时转过头去。齐红霞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同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套着管委会的马甲。她的目光在钱贵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了翠儿身上。
“齐干事。”钱贵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您怎么过来了?”
齐红霞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了翠儿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翠儿,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刚才说她这几天都没有分配到工作?”齐红霞转向钱贵。
钱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这个......是这样的,齐干事,她是从王府出来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寻思着......”
“你寻思什么?”齐红霞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王府的丫鬟这件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档案既然让她出来了,就说明指挥部那边已经核查过了她的情况。要是有问题,人早就被特别调查委员会叫去了,还能在这儿等你分配活计?”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还有,”齐红霞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她的资料上写着,识字,会写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贵愣了愣:“识......识字?”
“你没看过她的档案?”齐红霞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钱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过档案,但只看了一行,看到她是从周王府出来的丫鬟之后就吸了口凉气,觉得棘手,后面的就没再看下去了。
“咱们安置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的人。”齐红霞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管委会各个小组都在抢着要。扫盲班要教员,登记处要文书,后勤组要人管库房出入账。这么一个人,你把她晾了两天?就因为她的出身?”
钱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是从头看到尾的,也有刚过来的,在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钱组长,”齐红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管委会让各个小组分配活计,看的是能力,看出身干什么?你给她分活,她干得好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再说干不好的话。你自己在心里乱猜乱想,就把人给晾着,这不是耽误事吗?”
钱贵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我这就给她安排——”
“不用了。我今天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事。”齐红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那点火越烧越亮。她听清楚了齐红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黄翠儿是吗?”齐红霞的声音变得和煦起来,“我正在筹建一个妇女帮助小组,专门解决咱们营区里妇女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家庭纠纷调解,困难求助,还有以前受过欺负需要帮一把的这些。现在组里正缺一个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的文书,需要识字、会写字的人。你愿意来吗?”
翠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求人的,是来讨个说法的,说不定还得跟钱贵吵一架。可齐红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用。
甚至还向大家证明了,她是清白的。
“当然了,工分也是会正常算的,一天八个工分。”齐红霞又补了一句。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艳羡的议论声。
“八个工分?”
“真高啊,之前那些最高也只有六个工分吧?”
“那也没辙啊,谁让人家识字呢?”
看向翠儿的眼神从质疑、打量等等又都变成了羡慕。
齐红霞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眼中飘过了微笑。他们特意把工分定高一点就是为了这一刻,方便以后扫盲学校的招生。
翠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齐红霞在钱贵难看的脸色里,拉着翠儿的手走出了人群。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贵:“钱组长,下次开展工作的时候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钱贵站在原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旁边,姚主任给他们挤出一间小营房作为办公地点。没有门头,上面就是简单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妇女帮助小组”。
字是沈琦云写的,端正秀丽。
走进去里面也很简陋,就是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表格,有的已经按手印登记好了,有的还空白着,有的散开了一半,压在墨水瓶底下。
沈琦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叠档案发愁。
她来妇女帮助小组已经好几天了。当初齐红霞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一些预期,不会太清净。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期的还要更加麻烦。
若说这种类似于帮扶的互助小组,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过,无非就是几个发了善心的大家夫人们凑在一起,拿出一些钱财来或是施粥或是做些善事。沈琦云曾经听说以往有一次,她们还捐出钱来在城中成立了一家育孤院,救济城中的孤儿,获得了好大的名声。
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是手底下的人去跑的,她们只需要看看账本子,然后时不时地凑一起听听底下人的汇报,定下章程来就好。她就跟着自家娘亲参与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遇上主家请了戏班子来,一起热闹一场。所以,其实就是套了个名头的社交场合罢了。
但,这儿的工作,可都是实打实的。她一来,就被齐红霞安排了整理城中妇女档案的内容。
安置区里九千多口人,成年女性占了三成多,每个人的资料都要建档。姓名、年龄、原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健康状况、有无特殊困难......每一项都要从原有的登记表里誊抄过来,整理成统一的格式。有的登记表写得太潦草,有的缺了项,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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