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点头,“她来问我,说食堂的活儿累不累,适不适应。还跟我说考核别紧张,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怕的。可和气了。”


    周大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金组长对咱们真是没话说。”他说,“之前也是她站出来替咱们说话的。后来分活计,她又替咱们谋了差事。你去了食堂,我去了运输队,都不算差的活儿。”


    “是啊。”媳妇也感慨,“我听说运输队那边有好几个组在抢,要不是金组长帮咱们说话,你未必能进得去。”


    因为运输队的工分高。


    “那咱们......”周大回忆了一下以前和自己交好的那些小厮们的惯常做法,犹豫道,“要不要去谢谢她?”


    刘迎娣看着他:“怎么谢?”


    “我也不知道。”周大挠了挠头,“以前咱们在杨家的时候,不是逢年过节都得给管事送礼吗?”


    刘迎娣想了想,认真说:“我今天在食堂听说,管委会不许收礼。上次有人给姚主任送了东西,被退回来了,还挨了批评。”


    “真的?”


    “真的。何婆子说的。”


    周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那不送了。”


    “真不送了?”


    “嗯。”周大点点头,“金组长帮咱们也不是图咱们送礼。咱们把活干好了,别给她丢人,比送什么都强。”


    刘迎娣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桩事。”周大又说,“今天我打听了一下,咱们这些从杨家出来的人,大部分分到的活儿都差不多。有去工地的,有去食堂的,有去运输队的,有去后勤的。”


    “真的?”刘迎娣惊喜地问。


    “真的。”


    刘迎娣听了,心里头最后一点不安也放下了。虽然大家以前同在杨家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和不睦,但是现在出来了,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的。她总担心他们是从杨家大宅里出来的,是不是会被另眼相待。如今周大这个消息给了她不小的鼓舞和重新面对生活的信心。


    “那咱们就好好干。”没头没脑的,她冒出一句。


    “好好干。”周大应了一声,又指了指盆,“水快凉了,我再给你加点热水。”


    刘迎娣将脚提起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周大忙上忙下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安定感,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虽然明天还是早班,但此刻她是一点也不觉得累。


    *


    不是所有被放出来的奴仆都有周大和刘迎娣这样的运气。


    翠儿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昨日小组长钱贵给每个人分配活计,名单上没她的名字。她是除了组里的老人和小孩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当时她站在人群里,听着钱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停,说了句“没了”,就收起名单走了。


    她站在原地,旁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去问了钱贵,对方倒也很客气,说刚好没有工作岗位了,而且这种工作岗位都会轮换。这次没她,但下次就轮到她了,让她不要急,耐心等待。


    翠儿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可能就那么巧,单单把她给剩了下来。毕竟,在那些被分配到了工作的人里面,有年纪比她大很多体力也更弱的人。但钱贵这么说,她也没法子。


    今天一大早,同屋的两个女人天不亮就起了床。一个去了清洁组,一个去了荻阳城里帮忙搞卫生和清运垃圾。她们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翠儿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睁眼。她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安静下来,这才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太好意思出门,留在安置区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就她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姑娘家没活儿干,别人会怎么想她?于是,一整个白天,她去食堂吃了两顿饭,剩下的时间就在营区里漫无目的地走。


    到了傍晚,她早早去淋浴间洗了澡,这倒是不去上工的好处之一,去洗澡不用排位。但她还是去晚了一点点,刚洗完,就听到外面的水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大家都下工了。


    水房是营区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天傍晚这个时辰,女人们下了工,都会端着盆提着桶过来打热水。有的是回去洗脸泡脚的,有的是要洗衣服的,还有的干脆就在水房外头支个盆洗头发。水汽从半掩的门窗里冒出来,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和女人们的说笑声,嗡嗡嗡的,像是几十只鸭子同时叫唤。


    翠儿本来是想绕过去的,可她刚转过身,就听见水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知道咱们组那个翠儿不?”


    翠儿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第61章


    “就是以前在周王府当丫鬟的那个?”


    那女人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隔着窗户传出来,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对对对,就是她。”


    “她是不是今天没上工啊?”


    “嗐,别提了,我们组唯一一个没上工的。我看她站那儿的时候都觉得挺可怜的,脸都红了。”


    “我和你们说,”有人压低声音,但是在水房这样的空间,依然听得挺清楚,“今天听说,名单上本来有她,后来划掉了。”


    “划掉了?凭啥呀?”


    “还能凭啥,从王府出来的人,小组长哪敢用。”答话的那女人拧了一把毛巾,水哗哗地响,“周王府那些案子还没查完呢,周王、徐长史都被关着。她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谁知道?万一录用了,后头查出点什么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翠儿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里面,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倒也是。”另一个女人接过了话头,轻哼了一声,“我听说那周王府可乱了。说是丫鬟,谁知道清不清白......”


    她的声音暧昧起来,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滚来滚去。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女人笑了一声,但笑得意味深长,又带着点恶意,“我就是觉得,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长得又不差,在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年,说是丫鬟,谁知道后来是不是成了屋里人?听说,周王可好色了。”


    轰的一声。


    翠儿耳朵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火。


    “那倒也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轻笑了几声,“我可听说,好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年纪大了就会被收房。那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还有......”最先说话的那个女人又要往下说。


    翠儿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倏地拉好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用脸盆端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就站在了水房的门口。厚厚的门帘被她甩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水房里七八个女人齐齐转头看着她。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聊得眉飞色舞的那几个女人,张着嘴,手里攥着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有的还挂着笑,有的正凑在一起咬耳朵,有的刚拧了一半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子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翠儿站在门口,棉袄的领子歪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她胸口起伏得很快,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


    那几个女人认出了她。为首的那个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剩下的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下头。


    然后,她们开始若无其事的开始了下一个话题,窃窃私语,仿佛刚才的恶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很想直接和她们撕破脸吵一架,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门砰地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子里没人,同屋的都还没回来,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什么屋里人?谁成了屋里人?!她在周王府当丫鬟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周王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丫鬟身上砸,她手背上现在还留着一道鞭痕。这样的日子,被人泼脏水说成了“屋里人”?


    再说了,成为了屋里人又怎样?府里的那些舞姬和通房,有落到什么好吗?


    翠儿越想越气,一夜辗转反侧。


    她得去找钱贵。


    *


    第二天一早,钱贵所在的小组又被他集中在了一起开小会。


    这是他定的规矩。每天早上开工之前,所有人先在巷子口的空地上集合,由他重新分派一遍当天的活计。他觉得这样更公平,头一天干得不好的可以换下来,有特殊情况也能临时调整。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也得到了组员们的大力支持。钱贵自己也需要在头一天晚上详细了解组员们的劳动情况,需要花很多心思,但他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每天早上站在那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派活计,底下几十号人都等着他发话,就和以前开酒楼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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