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媳妇红着脸点点头:“对,是我男人。”
打菜的时候,她站在最靠边的那个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有当兵的,有和她一样的荻阳百姓,还有工地回来的浑身是土的男人。她不太敢抬起头来看人,就是低着头舀菜,一勺一勺地扣进搪瓷碗里。
直到有个声音在窗口前面响起来。
“今天还好不?”
周大媳妇猛一抬头,站在窗口前面的是周大。
周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印子,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她有点慌。
“没有。”周大摇摇头,把碗递过去,“打菜吧。”
她给他舀了一勺菜,手有点抖。他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大媳妇把这事讲给何婆子和杨嫂子听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何婆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你男人愣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说我今天打菜的时候怎么看到有个人在窗口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你家那口子!”
“他不是木头桩子。”周大媳妇小声辩了一句,“他就是有点愣。”
“那还不一样?”何婆子笑得更厉害了,“一个愣一个呆,可真是天生一对。”
女人间的话题一向换得快,何婆子笑完立刻又和杨嫂子聊了起来。
周大媳妇看了一眼操作间里亮着绿灯的那个大蒸柜,又透过门帘缝隙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现在正好是午休时分,外头有人三三两两靠在墙边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画字,照着食堂发的旧报纸的字在泥地上学着写。
她听着旁边两人的聊天,往嘴里扒了口饭。
她跟这两个人其实都不太熟,跟何婆子才认识了半天,跟杨嫂子也就上午培训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但坐在她们中间,端着一样的餐盘,吃着同一锅饭菜,从杨家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待到几人吃完,外头沉寂了不多久的营区又开始有了轻度的喧嚣。
下午干活的时间快到了。
......
干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傍晚六点多,周大下了工便径自去了食堂。他看到打菜的窗口里已经没有了自家媳妇的身影,有些疑惑。
何婆子看到了他,热情说:“你找你家媳妇儿是吧?她已经回去了嘞。”
周大有些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被退回去了吧?他们在宅子里当奴仆的,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何婆子笑了起来:“你可就放心吧。我们这儿是分班倒的,你媳妇儿负责了早餐和午餐,我们这一批就负责午餐和晚餐,她下午干完活儿就先回了。”
周大这才松了一口气。向何婆子道了谢,用完饭之后他这才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营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巷子里的土路照得黄澄澄的。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有人蹲在门口洗脚,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差点撞翻他手里的热水壶。
“慢点儿!”周大往后让了一步。
孩子们早就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媳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揉胳膊。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一道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子。
“回来了?”周大媳妇抬起头。
“嗯。”周大点点头,又拿起桌子上的热水壶,“我先去给你打壶热水,给你泡泡脚。”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咋这么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周大说完自己也笑了,拿起热水壶就出了门。他自家媳妇自己知道,最不耐站,每次站久了就容易小腿酸疼。他们私底下曾经猜测过,或许是因为有一年冬天她恰巧被分在了杨家的浆洗房,在冷水里洗衣服,手脚都沾了寒气。
所以在分配到帮厨组的时候,周大本来是想要去找金秀秀看看能不能给她调换一份工作,却被自家媳妇给拦住了。她觉得这是金秀秀好不容易给自己争取到的机会,要是还不去,显得他们似乎在挑三拣四一般,听上去不大好。
待到周大回到屋内,便把盆拿出来,又兑了一些热水进去。
周大媳妇,她姓刘,叫刘迎娣,将脚踩了进去,顿时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长叹。能有热水泡脚可太好了!即便是杨家这样的人家,也没有奢侈到能每天给奴仆们提供泡脚的热水。但这里,却是二十四小时可以去接的。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不远处电子屏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又在播什么公告。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觉,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别担心,我觉得我只要每天坚持泡脚,这毛病肯定能好。”刘迎娣小声对男人说,“而且,厨房的工作我还挺喜欢的。”
周大:“那就行。”
“你今天咋样?”刘迎娣先开了口。
“还行。”周大说,“上午搬物资,下午搬物资,搬了一整天。”
刘迎娣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了。他就是这样,很沉默,说话也向来笨拙。但很快,她就看到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她停下揉胳膊的手,看着他。
“今天上午,出了件事。”周大说。
”什么事?”刘迎娣紧张起来。
周大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盏灯,脑子里却浮起了今天上午的场景。
今天上午,运输队的卡车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装的是肥皂,一箱一箱的,码了半车高。带队的孟干事站在车旁边,拿着个本子在清点数目。
“卸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磕了碰了。”孟干事交代了一句。
周大和几个后生爬上车厢,开始往下搬。肥皂箱子不算太沉,但码得高,最上面那几箱得踮着脚才能够到。周大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箱,手指刚搭上纸箱的边缘,不知道是绳子没绑紧还是他用力大了些,摞在最上面的三四箱肥皂一下子滑了下来。
箱子砸在地上,肥皂滚了一地。有几块摔成了两半,白花花的断面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
周大站在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一地的碎肥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肥皂可不便宜,这几箱摔下去,把他和媳妇的工分全扣了都不一定赔得起。
旁边几个后生也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就在这时,孟干事跑了过来。他刚才站在车头那边清点数目,听到响声就过来了。周大看见孟干事往这边跑,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他知道孟干事虽然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但管起事来很认真。这么大的损失,肯定要追究的。
“是他摔的。”同组有人已经利索地把周大给推了出去。
结果,那位孟干事跑到跟前,第一句话是——
“你没事吧?有没有砸到?”
周大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张了张嘴,惶恐不已,“没有。没砸到。”
孟干事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这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肥皂。碎了好几块,还有几块滚到了车轮底下。
“人没事就好。”他说,也松了口气,“记得下次绑绳子绑紧点儿就行。来,先把地上的捡起来,还能用的挑出来单独放。”
说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捡了。
周大站在那儿,看着孟干事蹲在地上捡肥皂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在杨家的时候,摔坏了东西都得挨一顿数落,还得从月钱里扣。要是碰上主家心情不好,说不定还得跪上半天。可是孟干事没骂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先问的是人有没有事。
“愣着干啥?”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赶紧捡啊。”
周大这才回过神来。
他跳下车,蹲下去跟着一起捡,手还有点抖,不知道是刚才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碎的那些孟干事记了个损耗,不用个人赔。中午歇着的时候,他还过来问大家累不累,让他们多歇一会儿。
周大调动自己所有的情绪和词汇讲完这些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干事人还挺好的。”刘迎娣感慨。
周大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的人都挺好的。”
刘迎娣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的表情,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我今天也挺好的。”她说,“上午培训学洗手,下午站窗口打菜。何婆子就站在我旁边,她人热络,跟我说了好多话。还有杨嫂子,她也在食堂,和我还是一班。”
“那挺好。”周大说,“有个熟人,你也不闷。”
“对了。”刘迎娣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今天金组长来找我了。”
“金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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