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管委会特意安排了人在大广场上巡回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这叫“照相”,而不是什么招魂摄魄。


    “这玩意儿咋用?”旁边有人问。


    那干事走到岗亭旁边,把自己的身份牌往一个灰色小盒子上一贴。“嘀”的一声,小盒子上亮起绿灯,旁边的显示屏跳出了于组长的照片和一串数字,然后那合起来的金属闸门就开了。


    “就这么贴一下。灯绿了就能过。灯红了过不了,说明你的身份牌有问题,得去管委会重新办。”


    队伍里发出一阵嗡嗡的惊叹声。有人把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怀里最保险的口袋,还有人反复问了三四遍,嘴巴里喃喃记住“绿灯能过,红灯不行”。


    老王头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干事的样子把卡片往那个小盒子上一贴。


    没有声音。


    他正有点发慌的时候,那盒子忽然“嘀”了一声,绿灯亮了。屏幕上一闪,跳出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可比衙门的腰牌好使多了......”他嘟囔着,把身份牌攥得紧紧的,出了营门。


    出了营房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老王头除了那次葬礼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出安置区了。走出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大变样了——荻阳城外的大空地如今被一顶一顶的军绿色帐篷码得整整齐齐,那应该是指挥部和驻军的地方。外围是一圈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再往远看,能看见堆放物资的仓库和空地。


    在仓库再往后,发电站的工地就在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建起了好几个临时的工棚,还停了许多辆大铁马,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叫做大卡车。


    通往荻阳城的那条土路已经被踩得又宽又平,路两边用铁丝网隔出了一条人和车分开走的通道。


    这几个区域将整个荻阳城围在了中间。在这一片,有人在往推车上装物资,有人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有当兵的扛着器材往山坡上走。比起荻阳城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道,这儿更像一个正在活过来的新地方。


    往仓库方向走。到了集合点,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干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挨个点名。


    “王福来——”


    “到!”


    “李大有——”


    “来了来了。”


    “王老......”年轻干事顿了一下,看了看纸上写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王......大爷?”


    老王头在荻阳城活了五十二年,大家都叫他老王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叫王二狗。然而,他现在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叫王二狗的,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被他改叫了王二。


    他搓了搓手:“叫我老王头就行了。他们都这样叫。”


    年轻干事笑了一下,在纸上记了记:”行,王大爷。你分在装备组,待会儿跟着宋干事。”


    老王头被这一声“王大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城里挑粪,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偶尔有人喊他,也是“挑粪的”或者“那个收夜香的”,可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王大爷”。


    他心里喜滋滋的。


    宋干事是后勤组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原本是部队里管物资的,现在又被临时征召到了管委会。


    “成,老王,跟我来。”宋干事带着他往仓库侧面的一个帐篷走,“咱们装备组活不重,就是把工具发给来领的人。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负责在这儿给东西就行了,来一个人给一套。”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几摞表格,还有几支圆珠笔。靠墙堆着一箱一箱的手套、口罩、安全帽,角落里立着十来把工兵铲和竹扫帚。


    不一会儿,清理队、搬运队、发电站工地的领队陆续来了。宋干事负责核对人数,老王头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哪个队领几双手套、几顶安全帽,照着单子数,数完递过去。


    “清理三组,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双手套。”宋干事念。


    老王头把手伸进箱子里,一双一双往外数。手套是白棉线的,厚厚的,握在手里有点涩。这东西好呀。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想到他们能戴上这种手套干活,老王头都有些嫉妒了。他以前挑粪的时候哪戴过手套?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风一吹疼得钻心。


    这几个兔崽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们偷懒耍滑,那他老王头非得揍死他们不可!


    他数到第十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数......该怎么数来着?他知道比十多,但是叫什么来着?十一?十二?老王头心里念着,嘴上却叫不出来。


    糟糕!


    “数对了吗?”看他久久没出声,宋干事探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数不清。我只会数到十。十以上是啥来着?十一?”


    说完这句话,他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另一个来领装备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


    宋干事却没笑,他很严肃地朝那位笑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表格放下,走过来看了看老王头手边排好的那几双手套,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没事,老王。”宋干事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咱们换个法子。”


    他蹲下来,把老王头面前的手套重新拢到一起:“你能数到十,那就先把十双,数完十双就放一堆。”


    老王头愣了一下:“十双......”


    “对。二十五双就是两个十双,再加一个五双。”宋干事不疾不徐,“你先数十双放一堆,再数十双放成一堆,最后再多数五双就行了。”


    老王头眨了眨眼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十个加十个,再加五个。


    他记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数了起来。一双手套、两双手套、三双......数到第十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这十双手套往旁边挪了挪,码成一堆。然后从第十一双开始,不对,不是十一双,宋干事说了,得从头数。一、二、三......他又数了十双,又码一堆。


    再多数五双。


    “数好了!”看着眼前的三堆手套,老王头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三堆拢在一起,兴奋地喊了起来,“二十五双。”


    宋干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错。行,放这儿。”


    宋干事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刚才分配工作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这一茬,光想着老王头年纪大给他安排一点轻省的活。这要是最后换人,伤到了老人家的自尊,那他心里就要过不去了。


    之后,每当有人来领东西的时候,宋干事都会告诉老王头要数几个十,这样磨合了一早上,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除了手套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物资就是安全帽。发电站工地的领队来领了三十顶安全帽,三十双手套。老王头赶紧去搬安全帽。那帽子黄澄澄的,一顶一顶摞在墙角,他抱了一摞过来。


    “哎哟,这个帽子真能挡住石头?”他有些好奇。


    年轻士兵笑了一声:“大爷,您要不信——”他随手从墙角捡起半块碎砖,往安全帽上使劲一砸。喀嘣一声,帽子凹下去一个浅坑,但没穿。老王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凑上去摸了摸那个凹坑:“还真没破!”


    “工地上比这重的家伙多了去了,所以得戴着这个。”年轻士兵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老王头用力点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安全帽。他想起以前挑粪的时候,有一回在巷子里被屋瓦掉下来砸中了脑袋,当场就趴地上了,血流了一脸,躺了两天才爬起来。那时候要是也有这玩意儿......


    他再次在心里惦记起了自己那几个在工地的儿子,待会儿得问问他们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来领装备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王头搬进搬出,出了一身汗。但他不觉得累。这活不用弯腰,宋干事甚至给了他一张小凳子,也不用怎么扛重物,就是数数东西、递递工具,比他挑了三十年的粪轻快多了。


    而且,每个人来领东西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嫌他以前挑过粪身上臭,没有人拿他打趣取乐。宋干事叫他“老王”,年轻干事叫他“王大爷”,他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叫过。


    所以,整整一上午,老王头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干事看了看表:“行了,上午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


    老王头愣了一下:“咱们也去食堂?”


    “都去啊。”宋干事说,“食堂中午开饭,所有人都回去吃。这儿离食堂也就半里地,走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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