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笑呵呵:“我还以为中午就吃几个馒头呢。我早上的时候还特意从食堂带了馒头。”
宋干事:“你还搞那么费事干嘛?”
老王头理直气壮:“我们以前服徭役的时候,那都得要自备干粮。”
宋干事好奇问:“官府不管饭的?”
老王头叹了口气:“管啥压,去年修城墙,我跟着干了一个多月,别说工钱了,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自带干粮,晚上回家还得自己弄饭吃。”
他们正在一路往食堂走,又碰见其他队的人也都在往回走。清理队的人摘了口罩,露出灰扑扑的半张脸;发电站工地的人满身是土,但个个精神得很。
大家聚在一起,有人听到了两人的聊天,立刻插话道:
“你这算好的了。前些年修县道,我表哥去了。说是一天管两顿饭,结果顿顿是稀粥,干到第三天人就撑不住了。监工还拿着鞭子站在旁边呢,说你装病,上去就是一鞭子。后来是我爹去把他抬回来的,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我也去过。那次是给王府修花园。干了二十多天,说是给三百文,结果到头来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去找他们理论,守门的家丁把棍子一横,说再闹就按刁民处置。”
“那你不也没办法?”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徭役嘛,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指望别的?”
“你们说的这些都还算好的。”老王头哼了一声,“早些那年县里修桥那会,我去干了小半个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城,中午一人发一个掺了糠的黑面饼,没有水,渴了就自己去河边趴着喝。监工还特别厉害,骑在马上拿鞭子指来指去,谁动作慢了就骂。有个年纪大的实在扛不住了,一头栽在泥地里,监工嫌晦气,让旁边的人把他拖到树底下晾着,结果人就没了。”
所以他听人说会有人送饭过去,但还是带上了两个馒头,就怕以防万一。
宋干事连忙说:“那咱们这儿可不是服徭役,就是正常的干活挣工分。”
他也是有点年纪的人了,但也是八十年代生人,虽然在书里和影视剧里面了解过古代服徭役的惨状,但哪里有一群真正的经历者当面和自己讲来得震撼?
封建社会害死人呐!
“那是,那是。”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又轻松了起来。还有人围着宋干事打听这工分到底能干些什么,宋干事回答应该很快就要进行工分奖励机制了,让大家都不要着急。
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很快便到了食堂。
“爹,我们在这儿——!”大老远的,占了一整张桌子的王家几个儿子就站起来朝着老王头挥手。
第59章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名字和他老子一样起得简单粗暴。王家第一个儿子来了,叫王大来,第二个儿子就叫王二来,三来、四来、五来......就这样顺了下去。
这会儿,这几个来已经端着被盛得满满的餐盘回到了桌子上。
“今儿有红烧肉!”他们都很激动。
红烧肉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最受人欢迎的菜色了,以前何曾敞开过肚皮吃过大块的肉?大盆的红烧肉炖得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看了都要让人流口水。
现代很多人其实更爱吃炖肉里的配菜,觉得更入味还不腻。但荻阳城里的这些百姓们,肚子里的油水还不够充足,还没有对肉腻味,更爱一口一块肉。那肉汁拌着白米饭,能吃上三大碗!
过瘾!
除此之外,还有炒白菜,菜叶炒得碧绿,蒜末的香味混着油烟气飘出去老远。王家几个儿子还打了一锅鸡蛋汤,蛋花打得细细碎碎的浮在汤面上,撒了一把绿葱花,颜色很吸引人。
他们一家子大块朵颐,吃起饭来可没什么聊天的时间,狼吞虎咽。
直到吃到半饱了,王四来这才开口:“爹,我刚才看到何婆子了,在窗口给人打饭呢。”
何婆子是他们的老街坊了。
老王头嘟囔了一声:“难怪那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这婆娘就是嗓门大。”说完后,又很羡慕,“她这活儿好,对着这么多吃的。”
“这也不能偷吃吧?”三儿子迟疑地问。
“能整天闻着这香味儿也值了呀!”
“那倒是。”大家嘿嘿笑起来,这肉香,闻着都能吃一大碗饭。
总算是吃饱了,几人又去那边打算打碗汤,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却想起了自己一直惦记着要说的话,脸上放着光,“爹!你猜我今天干啥了?”
老王头嘴里塞着饭,含糊道:“能干啥?搬东西呗。对了,我还没问你们几个,有没有好好干活?要是偷懒了,看我回去怎么抽你们!”
几个人都连忙摇头。
“不是!”王五来却依然很兴奋。往前凑了凑,郑重宣告,“我和你们说,我今天坐上大卡车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等着看老王头的反应——其他几位兄弟是没有反应的,毕竟他们这一路已经听了没有五遍也有三遍了。
不过他爹老王头筷子顿了一下,没他预料中的那么激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啥叫大卡车?”
王五来:“......”忘记他爹还不知道这是啥了。
“大卡车!”他两只手张开比了个巨大的方框,“就是那个比咱们以前住的屋子还大的铁家伙!那个开车的兵哥让我坐上去的,坐到驾驶室里!我还摸了方向盘!”
王四来在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帮腔:“是真的。那个兵哥看他老往车窗里瞅,就让他上去了。爹,那卡车,我跟你说,轮子比我还高,没马拉也没人推,自己就能跑。”
“对对对。”王五来激动得筷子差点掉了,”爹你知道它烧的什么不?柴油!不是柴不是炭,是柴油!油门一踩,嗡嗡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好远,它屁股后面冒的烟比咱家灶房的烟囱还大!”
王四来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继续补充道:”而且那烟有毒。管事的兵哥让我们离远点。”
他今天和老五被分到了一个工地,现在就在后悔怎么当时自己没凑上。
老王头放下筷子,看着王五来那张放光的脸,也激动起来:“你还坐上去了?!”
“还有呢。”王五来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汤,“还有推土机。不过推土机我没坐上去,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开推土机的大哥让我站到履带上去看驾驶室,里面全是把手和按钮,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他还说开推土机跟开飞机差不多!”王四来插嘴。
“他说的是有点像,不是差不多。”王五来纠正,“然后他说要考证。爹,考证是啥?反正他说想学开那些铁家伙就得先考证。”
王五来那张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喜悦和激动。王老头也很激动,一直在搓搓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我就说你有出息,这都坐上大铁马了!”
他就说他这最小的儿子,是几个儿子里最聪明的!这要是在荻阳城里,他得去祖宗面前烧柱香才行。
“你到底是怎么坐上去的?”老王头问。
王五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
“嘿嘿,我再跟你们从头说一遍......”
王四来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而其他几个没有参与这桩盛事的兄弟则是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又要再听一次了......这汤怎么都变酸了呢?
王五来和王四来被分配到了发电站土地平整的工地上。
他俩一大早就过去了,吭哧吭哧埋头苦干。
到了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把天坑里的雾气晒散了。王五来正蹲在土坡上拿耙子平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轰轰轰的,哐当哐当,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喇叭。
他直起腰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旁边的几个后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土路拐角处转了出来。
大卡车。
王五来后来跟老王头形容的时候说的是”那么大一个”,但在工地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娘咧,这玩意儿怎么能动?这玩意儿居然能动!”
那几辆卡车依次从土路上开过来,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方方正正的漆成了军绿色,后面拖着一个和营房差不多大的车厢,里面装满了钢筋。钢筋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卡车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自己就能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发颤。开到工地边缘的时候,它猛地减速,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
王五来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来几个人过来卸货!”开车的兵哥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