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孙明利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先拖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这段日子看好她,不准她去找赵彦。也不要再跟赵家的人来往了,对外就说瑶瑶身体不好,在家里静养。赵家那边要是再来人,你就说我忙,不见。”


    孙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孙明利看着她那张忧虑的脸,心里也是思绪纷扰。


    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权衡双方家庭条件,这桩婚事也算是匹配。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家除了一笔存在账上的工分,什么都没有。赵彦经此一败,若是一蹶不振,那他孙明利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跟着受罪?可若就此退亲,不但得罪了赵家,也落不下好名声。


    “先冷着吧。”他最后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左右咱们才搬来不久,什么规矩都还没立起来,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拖一拖,看看再说,你这段时间看好她。”


    孙太太听懂了丈夫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


    翌日一大早,管委会就派了人挨巷挨巷去通知——所有当选的小组长,下午两点到中心广场的帐篷里开会。


    这次通知做得十分规范。干事们拿着名单逐户敲门,将会议通知亲手递到每个小组长手里,又让他们在回执上签了字。识字的人签名字,不识字的按个手印,一丝不苟。金秀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昨天她还是“竞选人金秀秀”,今天她就是“安置区第1-10巷小组长金秀秀”了。


    同样的感受也发生在田红花、钱贵和一百多个当选人身上。


    钱贵起了个大早。他不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了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漱,他找了个空位,对着墙上的镜子用管委会发的简易刮胡刀仔细地刮着下巴。


    以前他们荻阳城里的男人们都是不太刮胡子的,实在是太长了太乱了才修一修,若是没有胡子怕是别人会笑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到了这儿后,开头就因为防疫要剃短发刮胡子,那叫一个别扭啊。等适应后想着再留长一点,结果一看这些当地人包括官员们在内,不管多大年纪基本都是没胡子的,于是很多人便也跟风开始刮胡子了。


    钱贵当然也要向领导们看齐。这刮了一段时间胡子,倒也体会到了其中好处。吃饭再也不用担心沾汤沾饭粒子在上面了,清爽了许多,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


    他今天刮得格外仔细,连耳根后头的绒毛都没放过。刮胡刀真是个好东西。


    正刮着,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哟,钱掌柜,不对,现在该叫钱组长了!”


    钱贵手一抖,差点在下巴上拉出一道口子。他稳住手,从镜子里往后看了一眼,是以前在荻阳城里开油铺子的郑掌柜,两人有生意往来,十分熟络。不过,迁出城后被分在了不同的组,见面次数不多。


    “郑老弟。”钱贵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今儿可巧,你也来洗漱?”


    “可不。”郑老板挤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一边往搪瓷杯里接水一边说,“钱组长,恭喜啊!听说你当选了,以后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大小也是个官了。”


    语气颇有些酸溜溜。他也去选了来着,但是没选上。


    钱贵听到“钱组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为大家跑跑腿,管委会的人说了,这叫为人民服务。”


    “谦虚,谦虚。”郑老板嘿嘿笑着,“不过钱组长,你这一当选,往后可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了。我听说今天就要去开组长大会,是不是要分派差事了?”


    钱贵听了后心里更舒坦了。虽然姚主任说这不是官,可在老百姓眼里,管着几十号人不就是官吗?他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和郑掌柜聊完,他心情极好地从水房出来,回屋换了件最体面的外套,又把昨天晚上领到的本子和圆珠笔揣进兜里,立刻兴冲冲开会去了。


    他提前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中心广场,却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帐篷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倍,也有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像是在消化自己忽然有了身份这件事。


    时间一刻一刻往前走,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不一会儿便乌泱泱挤了大半片空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后面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钱贵扫了一圈,心中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忽然往下坠了几分。


    啧,整个安置区加起来,整整一百零四个组长。刚他还觉得自己挺稀罕的,往这儿一站才发现,稀罕什么呀,遍地都是组长。


    钱贵扯了扯嘴角,将那抹得意悄悄收了回去,把兜里的本子和笔又往里塞了塞。


    等到金秀秀到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聚了好几十人。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发的藏蓝色羽绒服,但头发换了个扎法,比平时多绕了几圈,显得精神利落了些。昨天晚上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硬是又看了一回《道德与法治》才出了门。


    临出门时帮委员会做事的金师爷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她桌上留了一小包饼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少说,多听。”


    金秀秀笑了笑,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帐篷里已经布置好了。一百多张折叠椅排列整齐,按会区分成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贴着编号。最前面是一张长条桌和一块白板,白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荻阳安置区第一届小组长工作部署会议”。


    横幅上的字是孙明利连夜赶出来的,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金秀秀进去后打量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着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偶尔发出一阵哄笑声。而且,男组长们大大方方地往中间和前排坐,几个女组长不约而同地挑了靠边靠后的位置,天然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线,谁也没有去跨过它。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昨天那一百零四个当选人里,女的拢共才十一个。往这儿一站,自然就被淹没了。


    金秀秀主动走了过去,也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大婶她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了一眼,很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当时和自己一个会区竞选的田红花!


    “请问,是田婶子吗?”


    田红花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我是,你是......金师爷家的闺女?金秀秀?”


    她们这一波女组长里面只有金秀秀是没有成婚的年轻小娘子,因此田红花一猜一个准。


    “我是。”金秀秀笑了笑,“田婶子,昨儿咱们是一个区的!你当选的事可真是给咱们女人争了口气。当时我在外面可紧张了,听到你选上的消息后立刻就轻松了很多。”


    田红花脸上的紧张又松了几分,被她恭维得乐呵呵:“什么争气不争气的,就是运气好。组里的人看我顺眼,给我多投了几颗豆子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那群男组长正聊到兴头上,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田红花撇了一下子嘴,小声嘟哝:“瞧把他们给嘚瑟得......”


    金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的确是,当男人的数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时,为数不多的女人们就显得很局促很不自在。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回过头来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田婶子,这人可真多。我刚才差点走错了方向。”


    田红花听她这么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我也是。”


    “咱以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紧张一点也正常嘛。”金秀秀坦然地一摊手,“不过我爹说了,少说话,多听。反正,咱们别的就不管了。"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过轻松,还是“少说话多听”这四个字让田红花觉得有了个抓手,她脸上的紧绷感又松动了一些。


    “你爹倒是会教你。”田红花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羡慕,“我出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笑我呢,说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居然也要开会了。”


    田红花面对自己丈夫那是一点也不怂的,她立刻回怼了过去说那其他识字的还不如她呢,最起码她能去开会了。


    她把这些说给金秀秀听,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旁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女组长们也不由得被沾染了几分,也都开始了自己的破冰之旅,或是加入进来,或是放松了几分。


    钱贵坐在第八排——他倒是想坐前面一点,这样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点。他坐下去之后先不急着四下打量,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搁在膝盖上。本子和笔都是他昨天想起来去管委会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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