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干事一片好意,周某替拙荆谢过了。”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随即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拙荆前几日还跟我提过,说想出去做点事情,只是还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我想,她一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


    一家欢喜一家愁,和金家、周家等欢欢喜喜的氛围相比,赵家今晚的气氛就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沿,冷得刺骨。


    赵彦自从竞选结果出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营房里,连晚饭都没去吃。赵母端着一碗从食堂打回来的热粥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里面毫无反应。最后还是她让小长随把粥搁在了门口,凉了就再换一碗。


    来来回回换了三趟,赵彦始终没开门,直到食堂关门了。


    赵母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他从小顺风顺水,在族学里被人捧着,在铺子里被人敬着,今天被人当着全巷子人的面扒了老底,还被一个年轻女子驳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这对他的打击,可能要比落选本身更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把棉袄裹紧了,径直出了门。她要去孙家。


    孙明利好歹是管委会的人,在现在的管治体系下大小也算有个正经职务。她跟孙太太是表姐妹,两家的儿女又是定了亲的。赵母觉得,孙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赵彦落败不管。


    赵母到的时候,孙明利也才刚从管委会回来,洗完脚准备歇下。


    孙太太去开的门。姐妹俩一照面,赵母就红了眼眶,拉着孙太太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彦儿啊!”


    孙太太赶紧把她拉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孙明利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看见是赵母,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妹夫,”赵母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彦儿今天落选了。这事你知道吧?”


    孙明利当然知道。何止知道,他在选举结果汇总的表格上亲眼看到了赵彦的名字被划去。当时他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听说了。”孙明利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水,没接话。


    第57章


    赵母见他反应冷淡,心下一沉,但她好歹也是商人妇出身,撑得住场面,索性把话挑明了:“姐夫,你现在是管委会的干事,大小是个人物。彦儿落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想想,他要是连个小组长都当不上,日后跟瑶瑶的婚事......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呐。”


    “咳咳。”孙明利忽然咳了两声,打断了赵母的话。他放下搪瓷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此话差矣。赵彦他是个好后生,一时失利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小组长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投票选出来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个小干事可没有什么本事去更改结果。”


    “我又没说要改结果。”赵母急道,“可您能不能给管我们组的干事递句话,让他在别的地方提携提携彦儿嘛。比如扫盲班,比如发电站工地,总有些好差事......”


    “哎呀,”孙明利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现在不比以前了。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那儿的事都是有程序的。每个岗位多少人、谁去干、怎么分配,那都是要上会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孙明利这段时间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儿的办事风格。只能说很严谨,即便是姚主任,也没办法做到一言堂。很多事情都是要管委会讨论后再做出决定的。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个,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正是谨言慎行要低调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再说了,你让我去跟谁递话?人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好的。我现在只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干事,说句难听的,自保都勉勉强强,哪能帮上别人?”


    这话说得虽客气,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母脸色变了几变,还想再说什么,孙明利已经站起了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哎哟,这几天忙得很,我这老腰啊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便是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孙太太连忙上前,赔着笑把赵母往门口引。赵母咬了咬牙,知道今晚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姐夫,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带着彦儿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孙太太回应,转身便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那点指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大步往回走去。她就不信了,没了孙家,她儿子就爬不起来。


    赵母前脚刚走,后脚营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孙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显然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此刻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急的。


    “娘!爹!”她大步走到堂屋中间,声音又急又尖,“你们怎么能这样?!赵彦他现在正需要人帮,你们一个字都不肯替他说话!”


    孙明利正打算往床边走,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刚才你一直在外面偷听?”


    孙瑶不理他的问话,急得直跺脚:“爹!赵彦是你未来的女婿,你不能见死不救!金秀秀那个贱丫头不过是仗着他爹的关系才选上的,一群人被她鼓动了,她有什么真本事?赵彦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不信他就这样被一个女的踩在头上!”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爹,你去跟管委会的领导打声招呼,你大小也是个干事,他们总要给你几分面子吧?把赵彦调到别的组去当个副组长什么的,或者安排个好差事先让他缓一缓——”


    “够了!”孙明利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你懂什么?!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孙瑶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她爹发这么大的火。


    孙明利站在桌前,怒火万丈,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孙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去找赵彦。这几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我会让你娘看好你。”


    孙瑶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涌了出来:“爹!你——”


    “你听到没有?!”孙明利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你以为你爹是老几?!姚主任今天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所有流程都要公开透明。你知道管委会在安置区放了多少监督员?就是防着有人搞关系走捷径!我要是不长眼去递这个话,明天我这个干事就得换人,后天咱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骂!赵家这点事,跟我孙某人的身家前程比,算个屁!”


    孙瑶是老幺,从小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在荻阳城里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你——”


    “够了,瑶儿!”孙太太赶紧上前拉住她,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你赵家表哥的事了!”


    “我话说在前头。”孙明利冷冷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孙太太说,“你给我看好她,不准她再去找赵彦,也不准掺和赵家的事。这段时间让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学学洗衣做饭,别整天想着什么小姐做派。”


    孙太太连连点头,把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孙瑶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送到了隔壁营房。


    孙明利一屁股坐回床上,脸上余怒未消。他在枕头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将孙瑶和金秀秀拿来比了比,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闺女除了哭闹发脾气什么都拎不起来,又想起了金秀秀和自己女儿孙瑶素来不对付的事,心里更烦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太太才从隔壁回来,在孙明利床边坐下。她先是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老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瑶瑶和赵彦这桩婚事,往后怎么办?”


    孙明利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中。


    孙太太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按理说,两家定亲的时候也是门当户对。可如今赵家铺子没了,宅子没了,连个小组长都没选上。赵彦那孩子吧,以前瞧着也是个好后生,可这回......你说,这门亲事......?”


    孙明利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半晌没说话。


    “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现在退亲,人家会怎么说?说我孙明利见风使舵,看人家落了难就赶紧撇清关系。我好歹在管委会还有个差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安上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日后还怎么混?”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那......就这么拖着?瑶儿开年都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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