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主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继续说:”扫盲班必须尽快开班了。趁着现在大家对认字的热情高涨,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动员就难了。”
周文渊立刻响应:“我赞成。”
他这些天在管委会里做事,最深的感触就是,在这里若是不识字的话会寸步难行,公文看不懂,通知听不明白,连路牌和门牌号都认不全。而在普通百姓中间,这种无助感只会更加严重。因为很多词语的意思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还多出来许多以往没有的词汇,所以如果扫盲能加入这一点,那就更好了。
他趁势提出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
“的确是这样,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也都要时刻保持学习,一些知识和物品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一不留神就觉得自己要落后了。”
“那这样,周委员,金委员,”姚主任转向他们,”扫盲班的教学,你们二位是主力。你们通晓古今,能写能说,又有办事经验。咱们先开一期试点班,把那些不识字的小组长和那些热情比较高涨的老百姓们集中起来培训,让他们学完了再回去教组里的人。以此类推,等条件到位了,咱们再逐步扩大。”
如果九千多人都同步扫盲,房屋、课本和老师都是很大的挑战。
周文渊点头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姚主任,教材方面......”
“先用我们这边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吧。内容简单,字大,有拼音,容易上手。数量我已经申请了,这几天就能到。”
姚主任又看向齐干事:“妇女权益这块,齐大姐你来牵头。我的想法是,先摸清楚安置区女性的整体情况。她们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和诉求。然后,想办法把她们组织起来。不过,你得先成立自己的小组班子。”
齐大姐眼睛一亮:“没问题,我以前就是在妇联干过的。”
她也属于被调过来的民政干部,不是部队里的。
“那正好专业对口了。”姚主任呵呵笑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先别一开始就搞什么大运动,以免太大的改变造成抵触。可以先从一些小切口入手......”
齐大姐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不能光盯着金字塔顶尖那几个位置。”姚主任继续说,“小组长只是一小部分人。往下看,食堂、洗衣房、清洁队、幼儿园,这些后勤岗位上我估计很多都会是女工,她们也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往后发电站建起来,还会有更多的劳动岗位。”
负责第六会区的干事插了一句嘴:“姚主任,其实我看这次,有几个女性虽然落选了,但表现得也不差。比如第十八组有个大姐,之前在荻阳城里做绣娘,手下带过几个徒弟,说话做事都挺有条理的。输给了一个读过书的男的,票数就差了三颗豆子。如果她再多一点点信心,或者组里的女人能多挺她一把,说不定就成了。”
“这样的人,要重点关注。”姚主任说,“扫盲班优先安排她们,后续有培训机会也先考虑。她们才是最接近突破那层天花板的人。”
庄梦白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觉得,妇女工作不能只让女人参与。男的也得受教育。”
杨干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庄主任,你这是要开个男子培训班?”
“我不是开玩笑。”庄梦白正色道,“今天我们组有个竞选人叫金秀秀......”
她看向金师爷,笑了一下:“就是金委员的女儿。她的演讲非常精彩,比任何一个男候选人都好,逻辑清晰,感情充沛,底下掌声雷动。可等她下了台,我亲耳听到后排有两个男的在嘀咕说讲得再好也是个女的,怎么能让她管男人?就这种想法,光教育女人没用啊。”
杨干事收起了笑容,轻咳了一声:“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另一边,金师爷听到了庄梦白对自家女儿的评价,脸上的笑容已经抵挡不住了。
姚主任也笑着看向他:“虎父无犬女呀。小金的发言连我都听说了,真的很不错。对了,连指挥部的许参谋都夸她了,说值得培养。”
金师爷一听自家女儿闹出来的动静居然还传到指挥部去了,还获得了夸奖,简直红光满面,连连自谦了几句:“小女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当不得这样的夸奖。”
当然了,语气中的喜悦之情谁都能听出来。
周文渊在旁倒是颇有些惭愧。他想起沈琦云说要出去做事时自己第一反应是皱眉和觉得不妥,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在灯光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进步了不少,可现在看来,还差得很远。
“扫盲班是第一步。”姚主任最后总结,把杯里凉了的茶喝完,“字认得了,道理慢慢就懂了。道理懂了,想法就会变。等想法变了,下次再搞选举的时候,那个比例自然就不一样了,路得一步一步走。”
“那倒也是。”
“急不得。”
“嗐,想想建国初期的难度,老一辈们还不是干得挺成功的。”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姚主任摆了摆手:“好了,这几天大家也都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给你们放假一天......”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又改口,“算了,半天吧。”
他顶着所有人哀怨的眼神,一摊手:“没办法啊,这小组长刚选出来,总不能马上就晾在那儿吧,明天事多!不过,这个周末大家可以正常休息。”
所有人的表情这才阴转晴,喜笑颜开地纷纷站起身,有人伸懒腰,有人打着哈欠。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庄梦白莞尔一笑,她倒是习惯了这种节奏。出任务的时候,一两个月不休息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都坐麻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往外走的姚主任:”主任,那个发电站的事情,运输队是不是快到了?”
“明天再说。”姚主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让我先睡足七个小时。明天的姚主任又是一条好汉。”
庄梦白忍不住噗嗤一声,把自己的本子和咖啡杯收进了包里。
帐篷外的风已经小了些,头顶的路灯亮得稳稳当当,不会再无缘无故地灭了。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得天坑里一片银白。远处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已经熄了灯,安静得像棋盘上落定的棋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愉悦,真好啊。
......
另一边,齐大姐追上了周文渊:“周委员,请留步。”
齐大姐本名齐红霞,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头发,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亲切。她在管委会里负责后勤协调,平日里话不多,但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是个利索人。
周文渊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齐干事,有何吩咐?”
齐大姐几步追上来,摆摆手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周委员,我听说你爱人,哦,尊夫人,我听说她识文断字,性子也沉稳,不知道她有没有出来做点事情的打算?”
齐红霞是见过沈琦云的,迁城的时候她有看到沈琦云作为志愿者在帮忙,对她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她要成立妇女工作小组,那这个小组里肯定要有一些来自于荻阳本地的成员,沈琦云便是很好的选择。可她没参与小组长的竞选,因此齐红霞并不太清楚她是不是还有着传统思想,不愿意抛头露面,便先来周文渊这儿打探打探。
周文渊眼睛一亮,当然也想到了:“齐干事,是您的妇女工作小组......?”
齐红霞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沈娘子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她在荻阳城的女眷里本就有声望,说话有分量。而且她自己也经历过围城、搬迁这一连串的事,对咱们这儿的女同胞们心里想什么、怕什么、愁什么,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得多呀。”
周文渊听了,心中一喜,这是对他妻子的认可,他自然高兴。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毕竟沈琦云虽然跟他提过想出去做事,但想的似乎是文书类的清静工作。这妇女权益的事,少不得要跟人打交道,抛头露面,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齐大姐见他沉吟,笑了笑说:“周委员,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沈娘子出身大家闺秀,以往怕是没怎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过。所以才先来找你,想让你回去先劝劝她。”
她顿了一下,试探问:“你......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周文渊立刻连连摇手:“不介意,不介意。若是她自己愿意,我乐见其成。”
齐红霞听到他这么说,当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捧了他一句:“周委员果然是进步人士。那你回去帮我向尊夫人说说,咱们这个妇女小组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实实在在帮女同胞们解决困难。识字扫盲、调解家庭纠纷、帮助孤寡妇女、组织女工培训。都是这些接地气的事。她要是愿意来,我绝不让她坐冷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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