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明天还得统计工分。”旁边的女干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声音都有点哑了。她今天在那个露天会区待了一整天,拿着大喇叭喊了上百遍规则,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庄梦白把自己那杯速溶咖啡推了过去:“喝一口,顶用的。”
女干事也不客气,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但确实精神了些。
负责第七会区的孟班长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先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孟,你那边怎么样?”杨干事抬起头问。
孟班长摆了摆手,先喘了口气,然后才苦笑起来:“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大家都来了精神,纷纷坐直了一些。
有人嘿嘿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认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啥事儿都有。我和你们说,我们那个会区,啧啧,好家伙!快要投票的时候,一堆人找不到豆子,要不就是滚地上了,然后好多人都趴地上找豆子。还有的要不就是自己给吃了,那场面,唉呀妈呀,老热闹了。”
大家想象了一下,都忍俊不禁。
第56章
庄梦白笑道:“那你得要快投票了再发呀。”
“我这不是一开始没有经验嘛,后来就长教训了,快要投票的时候才发豆子,然后三令五申,这些豆子不是用来吃的,千万不要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孟班长深吸一口气,和他对看一样,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我那个会区,第三组唱票的时候,有个大爷忽然站起来说他反悔了,想把豆子拿回来重新投。”
“你让他拿了吗?”
“我让他拿什么?”孟班长一脸无奈,“豆子早混在箱子里了,我又没盯着他,哪知道他投的谁呀。我跟他说不行,他还急了。我跟他解释了快一刻钟,然后好几个说想要反悔的,没辙,我只能又组织了一次投票。这不,耽搁到了现在。”
大家凑在一起,吐槽和分享今天在竞选时遇到的各种好笑和奇葩的事情。
姚主任刚从外面走进来就听到满屋子的笑声。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一边摘围巾一边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杨干事连忙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姚主任听完也绷不住笑了,笑完之后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咱们想得到开头,想得到过程,就是想不到这些意外。”
姚主任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负责第十二会区的刘干事:“诶,你们那个会区是不是有个竞选人当场吵起来了?我经过的时候听着里头嗡嗡的。”
刘干事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别提了。两个竞选人,一个是原来城里开杂货铺的,一个是原来卖肉的屠户。屠户上来就说杂货铺掌柜的以前短斤缺两,卖酱油掺水。杂货铺掌柜的急了眼,说你卖肉的时候手指头往秤砣底下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把对方的老底全给揭了。台下的人跟看戏似的,还有人叫好。”
金师爷在旁边听得乐呵呵的,此时插了一句嘴:“老百姓平日里没什么像样的玩乐,这可不就是和看戏似的嘛。”
“后来呢?”
“后来我拍了好几下桌子才镇住。”刘干事苦笑着摇头,“反正最后两个人谁都没选上。第三个人啥都没说,就上去鞠了个躬,说''''我没啥好说的,大家看我干活就行'''',铛铛铛铛,全票当选。”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他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别笑,这才是聪明人。”姚主任点评了一句,在桌子最前头坐下。
负责第五会区的女干事也忍不住开了口:“我今天也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固执。有个大爷拿了豆子,站在箱子前面琢磨了好一阵,我问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说他在看哪个人的面相更好。他说他以前在荻阳城里看相,知道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我说这是投票不是看相,他说那不一样嘛,反正都是选人。”
“那最后呢?”
“最后他闭着眼睛投的。”女干事说,“他说既然看不准,就交给老天爷。”
办公室里又嘻嘻哈哈起来,氛围十分轻松。
姚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说正事。现在竞选结果都出来了,来,这是汇总的结果,大家都看一眼。”
他把文件夹摊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传了下来。表上密密麻麻列着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当选人名单,名字后面标着性别、年龄、原职业、是否识字等基本信息。庄梦白第一个接过来,从头往下扫,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把表格递给旁边的杨干事,没有说话。
表格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看完后表情都差不多。
周文渊和金师爷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等到他们把资料拿到手之后看了一下,便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忽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这些当选的人里面,其实一大半还是以前荻阳城里的那些体面人家。他们都能想到,这些十分看重底层百姓们的后人们对这样的结果肯定是不会满意的。
负责统计的干直接提出了这一点:“佃户、小商贩出身的只占了不到三成。至于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奴仆,当选的基本没有。”
“那识字率呢?”姚主任问。
“有七成多。”
庄梦白:“那也不意外。百姓们对于小组长识不识字还是很看重的。”
姚主任将目光从表格上收了回来:“那其实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读过书的人,在这种场合天然占优势。他们能说会道,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往台上一站,底下的人自然就信服。至于出身好的人更不用说了,以前在荻阳城积累的人脉和声望,在这儿依然是管用的。反倒是那些真正底层的人,他们可能很能干,也很热心,但让他们站到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话,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而且从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金师爷和周文渊都在点头,这也是在他们意料之中。那些被放出来的奴仆,那些不识字的人,他们虽然手里有了一颗豆子,但最终当选的还是那些原本就站在上面的人。
豆子是平等的,但人其实不是。
杨干事皱着眉头:“也没办法,基础太差了。只能先这样看着了,咱们还得要加快扫盲才行。”
庄梦白放下手中资料:“还有一个问题,一百零四个人里面,女的只有十一个,也就只有百分之十,而咱们安置区的男女比例,去除了那些还没放出来的城防军之后,是接近一半一半的。”
另外一位干事说:“但报名的时候,女性报名的本来就少。有将近二十个组甚至一个报名的女性都没有。”
金师爷琢磨了一下,有些惊讶:“这小组长,是一定要有多少位女子吗?”
这,这未免有点太难以让人想象了。
“的确有。”另外一个姓齐的女干事笑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也佩服他的机敏,居然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点,“金干事,是这样的。我们国家规定干部中必须要有女性,而且要有一定比例。像是小组长这样的......”
她看向姚主任:“主任,小组长差不多算居委会吧?”
姚主任点了点头:“算。”
齐干事就继续说道:“那根据政策要求的目标来看的话,居委会中女性成员的比例是要达到50%才合格的。这个百分之十......实在是差得有点多啊。”
事实上,这两年的数据,居委会成员的女性比例差不多都在60%。
金师爷和周文渊面面相觑,居然还有这样硬性的规定?至于吗?
齐干事解释:“如果小组长的男女比例和营区的男女比例差距那么大,那说明什么?说明很多女性根本就没有真正参与进来。”
负责第五会区的一位女干事立刻接话:”还有一个原因,很多女性投出的票可能也不是自愿的。我今天在一个组里就看到了。有个阿姨本来想选另外一个人的,都被她男人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把豆子投给了她男人指定的那个。我在旁边还提醒了一下,但那阿姨马上说那就是她自己想投的。”
她们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被压了半辈子,已经不敢有自己的选择了。现代尚且还有这样的现象存在,更何况古代呢?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姚主任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些其实也不是选举本身的问题,是选举让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浮上了水面。我们之前一直忙着放奴、洗消、安置,现在看来,下一阶段必须抓紧两件事了——第一个呢是扫盲,第二就是要提升妇女权益。”
金师爷咋舌,这还是真是把它当成了一项正经的大事来对待啊。他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但作为有女儿的人,他对此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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