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参谋指了指隔壁,“可你们看看,你们口中那些草芥,那些你们觉得天生该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他们不需要王爷,不需要长史,不需要你们这些人上人。他们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的事,活得比在你们手里的时候好一万倍。”


    周王的脸刷地白了。手铐底下的两只手开始发抖,抖得铁链子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们以为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教化你们?让你们悔过?”许参谋看两人之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冷哼一声,“想多了。你们的悔过,对这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清楚,那些被你们践踏的人,我们很看重。你们不在乎的性命,他们自己也很在乎。你们觉得只配一辈子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你们还直。”


    “你们那个旧秩序,马上就要死了。”许参谋一字一顿,“今天是它的葬礼。让你们亲眼看看,也算是送它最后一程。”


    处死一个罪犯很简单,但是,法律的原则是要让这个罪犯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死到临头了,都以为只是“天降神兵,我们打不过,实在没办法”。


    风从巷弄里刮过去,吹得帐篷的帆布扑扑地响。


    周王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徐长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比周王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攥那一把有多用力。


    许参谋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看。


    帐篷里又进了另外一组,又开始有竞选者上台演讲了,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会区在唱票了,隐约传来有人喊名字的声音,然后是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直到许参谋看了一眼时间,便站起来准备将他们押回监控区:“走吧,将人送回去。”


    士兵们上前来。


    “许将军。”徐长史走了两步后忽然回过头来,”你方才说,我们的旧秩序要死了。”


    许参谋没有说话。


    “我不否认,隔壁那些人,”他的目光往坡下扫了一眼,“......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许将军,你说的那个不需要皇帝,不需要王爷,也不需要长史的这种天下,能长久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参谋,目光里没有挑衅。那是一种困惑,真诚的困惑,像一个工匠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工具。


    “你说你们让百姓自己选官,这其实并不算太难。可如果今日选出来的人做不好,那怎么办?明日选出来的人更差,百姓只能忍到下一次投票?你说靠规则,可若有人不认规则呢?你说百姓不用怕任何人,可若有一天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呢?还有,人的私心又如何压制?


    “古往今来,天下大乱,都不过是因为下面的人觉得自己能做主了,上面的人又压不住。”


    许参谋听完了,他看了徐长史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这人还真不傻,他读过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是纯坏。


    “徐仁,”他说,“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好问题。这些问题,我们花了一百多年去搞清楚,换了很多套规则,但直到现在也未必全部答得上来。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的那些风险——选错人、人的私心与欲望、不认规则、彼此冲突,都存在。但我们选择面对它。今天选错了人,三个月以后就可以重新选。有人不认规则,我们有法律,有法庭,有警察,有军队。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有调解,有仲裁,有判决。


    “新秩序并不是完美的。但它也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旧秩序更好,并且时刻保持纠错就好了。比起原本的你们的那一套,我们这些后人选择这样的方式。”


    他指向不远处的帐篷外,金秀秀正被一堆人围着。


    “你问她,今日之前,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指摘一个大族少爷的不是?她凭什么让全巷子的人听她说那些话?在我们这儿,她不需要凭什么。她凭她自己。她凭她能把事情想清楚,说到做到,凭她有一颗愿意帮人的心。”


    许参谋收回手,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所以,我只能回答你,总有东西会被归入到故纸堆里,但也总有人会一直年轻。”


    徐长史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本该有很多话想说的。他本想说,女子干政,亘古未有;他本想说,煽动下人对付主家,等狗咬完了主子,下一个就会咬你们。他想说很多很多,他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上千句。


    可不远处那些人的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惶惶不可终日、苟延残喘的草芥,他们是那么的认真。一个从前的佃户现在挺着腰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颗黄豆。那么小的一颗豆子,竟让他脸上有了深思熟虑的神情。


    一颗豆子,一个人。


    徐长史忽然觉得,那个叫赵彦的年轻人输得不冤。他甚至替赵彦感到了一丝悲哀。这个布庄的少爷还不明白,从他被分到这条巷子与他人共居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赵家的牌匾、人脉,都没有用了。这片土地上正在长出一些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他赵彦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正如他徐仁自己一样。


    周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一直盯着山坡下的人群,望着那些他根本想象不了的东西。


    “许大人。”周王终于开口了,他到现在仍然只沉浸在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中,惶惶留下了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死?”


    他不是在求饶。他只是想知道。


    许参谋看着他。这个白胖的王爷,原本那么优容,此刻像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兔子。


    “你们的罪行,法律会做出判决。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周王缓缓低下了头。


    “许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徐长史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的井水,“在我死之前,我想学习一下你们这边的道理。”


    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徐长史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好感或者是同情。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台上,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这些从没摸过笔杆子的贩夫走卒能够去重视手里面的豆子。


    “我想在死之前弄明白。”


    许参谋看了他很久。


    他看出来了这的确不是悔过,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一个精明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彻底出局之前,不甘心连输在哪里都没看懂。


    “可以。”他点点头,“先把你们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会有人给你送来几本书看。”


    他给旁边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送他们回去。”


    士兵重新上前,一左一右把周王和徐长史架了起来。周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士兵扶了他一把。徐长史倒是站稳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世界。


    那个让他困惑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在拍手的世界。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身后,满山遍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绿色帐篷上。


    许参谋负手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被押远。


    在他的不远处,转个弯,金秀秀正和自家老妈妈一起在帐篷外等沈琦云这组的竞选结果。但消息总是传得比天上飞过的鸟还要快,很多听说了她在竞选场上壮举的人都纷纷好奇跑过来想要认识她。招架不住大婶们的热情,金秀秀连忙拉着老妈妈落荒而逃。


    一回头,她却停了下来,眼里带着疑惑。


    老妈妈:“娘子怎么忽然停下了?”


    金秀秀皱着眉头:“我刚才好像看到周王了......”


    她以前曾经远远见过周王几次,对他那圆润的身材印象深刻。


    老妈妈惊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啊。猪王现在应该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听了后噗嗤一笑。自从周王与徐长史密谋水淹荻阳的计划被公开之后,许多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把他的封号给改成了“猪王”。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


    为期两天的竞选活动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批投票箱被运回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临时会议室里的灯却亮得刺眼,十几号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前,一个个都瘫在椅子上,姿势千奇百怪,与平日里精神抖擞的模样判若两人。


    负责第二会区的杨干事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不行了,我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手机关机,谁也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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