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恰恰又被周王和徐长史给听到了!
许参谋简直都想要给这姑娘请功了。
他偏过头,目光在周王和徐长史身上停了一停。其实他带两人来看这个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这俩人在调查组那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本王乃大齐宗室””徐某乃王府长史”,审一次,报一次身份。审两次,报两次身份。好像报了身份,他们就多了底气,做过的事就比别人轻了似的。
不仅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听烦了,他也听烦了。
这些人自觉高人一等,觉得外面那些百姓不过是草芥,是蝼蚁,是他们脚下的尘土。他们的命,不值得和别人的命放在同一杆秤上称。
所以今天他带他们来这儿。让他们亲耳听听——听听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在新秩序里活成了什么样子。
这算是指挥部和特调委里面很多人的“恶趣味”。
“他们......在选官?”周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第55章
“不算选官。”许参谋说,“选小组长。管几十号人的事。干活的,不是当官的。”
周王张了张嘴。管几十号人,那不就是个里正吗?可里正是县衙任命的,什么时候轮到百姓自己选了?而且,一个女子,一个尚未出嫁的年轻女子,竟然敢当众怒斥一个男子,那男子还无从反驳?
徐长史在一旁面无表情。他在的位置比周王更靠近那条缝隙,因此也就看得要更仔细。那些百姓脸上或激动或悲伤的表情都如此的真情实感。他们并不是被驱赶来的,也不是这位许参谋找人做样子给他们看的。他们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然后真的做出了自己发自本心的决定。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颗豆子,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年轻媳妇,不管是识字的不识字的,手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里没有皇帝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就算是以往军阀们以及世家们再怎么争权夺利再怎么有自己的小九九,也都会扶持一个皇帝,即便是傀儡的,也要有人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不然的话,这么大的天下要怎么运转?如何让民心保持一向?如何让天下重回安定?
今天他找到了一点答案,按照这样的操作模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皇帝,也不需要什么王爷,那就更不需要什么长史来替王爷拿主意了。
这让他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恐惧。
在隔壁的帐篷里,已经开始唱票了。
庄梦白和工作人员开始把两个投票箱里的豆子都倒在了碗里,然后把空箱子给大家看了一下。有专门的人负责数豆子,还有专门的人会在白板上来计票。
赵彦如坐针毡,脸上一片青一片红,在他旁边坐着的赵母更是闭上了眼睛,恼羞得完全不想要看这个场面。因为从他的投票箱里倒出来的豆子稀稀拉拉,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若不是顾忌在场的工作人员和维持秩序的士兵,赵彦简直想要拂袖而去。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十二票。”庄梦白平静地报出最后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赵彦投票,看来传统思维的惯性还是很强大的,并不是一次两次的演讲就能够破除。
然后是右边那个帖着金秀秀名字的箱子。
庄梦白把箱子倒过来的时候,黄豆哗啦啦地滚了出来,这阵势可比刚才要热闹多了。底下的人”哗”地叫了起来,有人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一,二,三......”
庄梦白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赵彦的脸已经白得没法看了。赵母在旁边攥着儿子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计票完成。庄梦白拿起白板笔,在金秀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最终的数字。
多了好几倍。
“三十九票!第四组,小组长——金秀秀。”
金秀秀站起来,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她弯下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块铺了石灰的土地上。
抑制不住的激动的泪水。不过很快,她就抬起了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
隔壁,许参谋转过身,看着周王和徐长史。
周王死死盯着那道缝隙,感受着隔壁百姓们的激动。那个被众人簇拥、唤作组长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口出狂言,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而且言语大胆,简直是妖言惑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脸色发白,手铐下面的两只手微微发抖,此刻如果不是坐在了椅子上,恐怕早就腿一软给跪地上了。
亘古以来哪有女子站在台上对男人指手画脚的?百姓怎么能自己选官?荒唐!荒谬!
可坡下那些人的掌声还没停。
而且,这位许参谋带他们过来看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长史比他聪明一点,也冷静一点,他甚至还有心思问几句,让许参谋为自己解答心中困惑:“许大人,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乱吗?”
“乱?”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自古以来,官长都是由上而下,由朝廷遴选任命。若由百姓自选,人人各有私心,选出来的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徐长史的目光从坡下收了回来,落在许参谋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底下那个女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煽动。奴仆与主家、佃户与东家、穷人与富户......她在挑拨离间,在教唆对立。且不说牝鸡司晨的祸害,如此奸滑之辈当了组长,那条巷子里的人还能和睦相处吗?”
许参谋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她确实在挑拨。只不过,”他吐出一口烟,“如果不是事实的确如此,那她再怎么挑拨也是没用的,人们总将会清醒过来。她挑拨的那些裂痕不是她凿出来的,是你们那个世道早就凿好了的。她只是把这些早就裂了的地方,指给大家看而已。”
徐长史没有说话。
“你们那边,穷人饿了去偷粮,被打死了吊在门口示众,会被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许参谋弹了弹烟灰,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就这样的世道,你居然还担心我们乱?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刚才那个姑娘说的话放在大齐,恐怕早就被下大狱诛九族了吧?”
周王下意识点了点头。
许参谋一笑:“可在我们这儿,它不过就是基础的政治知识,每个学生都必须要学的而且要考的。对了,再告诉你们,我们这儿每个人都必须要上学,不管男女。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这就是人民认知世界的权利,和国家赋予他们的监督权。”
徐长史微微移开了视线。
荒谬。他在心里说。
可帐篷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着的、拍着手的、真心实意接受了这个结果的脸,让他这一句“荒谬”说不出口。于是,这个帐篷里只剩下沉默。
周王死死盯着那个热闹沸腾的帐篷,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面对底下的滔天巨浪,他感到的不是壮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晕眩和恐惧。
许参谋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正面对着周王和徐长史。风从外面灌进去,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朱克勉,徐仁。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让你们看这一出,不是要教化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些日子,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够死好几回了。我们的法律不会轻饶你们。”
水淹全城,戕害孩童,这些罪行虽然未遂但也很严重。而且特调委本来就想要把做成铁案大案,于是把这十几年的事都往上翻了,而百姓们和他们的身边人踊跃举报,至今为止有人证举报的证据确凿的案子都已经不少。算下来,他们身上又背上了几重其他的罪行,而且涉及到人命。
听到这里,周王的喉咙里泛起了“嗬嗬”的声响,在剧烈的恐惧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倒是徐长史还挺平静的,只是瞳孔也紧缩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对方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判决。
按理来说,如果是乱世打仗,敌军攻入城中后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是生是死便纯粹看对方心情。心情好又见他们投降及时那给几分面子,留着性命,可若说还能过得那般滋润是不可能的了,心情不好便如杀鸡宰狗一般给拉出去杀了。后者往往占大多数。
所以周王和徐长史对自己的下场是有预计的,只是这段时间这边的手段实在是很客气——没有严刑拷问,只是关押,也没有羞辱......这让两人产生了一些幻觉。
或许......不用死?
可现在,这份幻觉破灭了。
“你们在调查组面前,嘴硬得很。口口声声自己是宗室,是长史,是荻阳城的人上人,好像这层身份是一道免死金牌,能让你们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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