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金秀秀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小组长,不能随便给谁当。”
”赵公子刚才说,他读过书,认得字,他认识管委会的人,他有人脉。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听着是不是觉得挺耳熟的?跟以前荻阳城里那些老爷们说的话像不像?‘我认识谁谁谁,我能帮你办什么事,你跟着我混,吃不了亏'''',可最后呢?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其实她一开始想说的是“你们”,但是话到嘴边很机智的替换成了“咱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因为这是天然的!他那样的人,和我们这些人,从来就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他不用种地就有饭吃,不用织布就有衣穿,不用操心明天有没有工分。他跟你诉两句苦,说围城的时候谁都不好过,可他那时候在喝上好的茶,穿湖州的绸,身边还跟着伺候的人。他嘴里说的不好过,和你的不好过,是一回事吗?!”
金秀秀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围城的时候,她家与周家可是切切实实也扎紧了裤腰带挨了一两个月的饿,只是比普通老百姓稍好了那么一点儿。
台下嗡嗡地响了起来。
“对!不是一回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们已经感受了太多。
赵彦眼前一黑,气急败坏,站起来想要大喊,却被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摁了下去,严肃警告:“同志,别人的竞选演讲还没结束,请不要站起身来喧哗。”
金秀秀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举动,但她当做没看到,继续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小组长?我们需要一个在半夜里起来替杨嫂子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明天的活儿怎么安排的小组长,也需要一个替周大夫妇想他们刚从杨家放出来,门口被人扔了菜叶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能越过越好的小组长。”
“可以前的那些老爷们,他们站在上面,我们站在下面。他们永远看不到我们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站在帐篷外的沈琦云和夏妈妈把这番话听在眼里。
沈琦云还没觉得什么,甚至在思考金秀秀的这些观点,但夏妈妈不乐意了:“金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咱们老爷就不是这样的人!”
沈琦云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哎呀妈妈,秀秀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不是个人,而是......”
她想要解释一下但觉得夏妈妈可能会听不懂,索性住嘴了。其实,这些观点对于沈琦云来说也是震撼的,是新鲜的,她虽然心中有这个认知,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系统的来说过。
太离经叛道了!
更何况,这样的内容居然还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熟悉的年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帐篷内的话语继续传来:
“所以,管委会把选人的权利给了咱们自己,就是让咱们自己来选,挑一个真正站在咱们这边的人。她得知道巷子里每一家是什么情况。她得知道饿过肚子是什么滋味,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感觉。她得和你一样,吃饭用一样的碗,睡觉盖管委会发的棉被,明天的工分在哪儿,她也得去挣。她不可能一边用青瓷盏喝着上好的茶,一边替你去操心明天有没有活干......”
很多喝过赵彦请的茶的人,男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所以,”金秀秀再重复了一遍,“刚刚我其实不是特意找赵公子的茬。我是在问他也问大家,到底谁能真的帮到你。赵公子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可做得好的前提是,他得和你站在一起呀,对吧?”
金秀秀笑眯眯的,还是忘记了她爹的叮嘱,明着给赵彦上了一记眼药:“反正,我是不觉得一个到现在还在使用小厮的人能做到我上面说的这些。”
赵彦面色铁青,但看了看身边的士兵,还是没有吱声。
“你们说,我这几天到处串门,见人就拉家常是在拉票。可我不觉得。我觉得我不是去拉票的。我是去听的。听大家跟我说最近有什么难处——活儿不够了怕什么,新人被欺负了找谁,不认识字以后怎么办,寡妇带孩子怎么过,老人干不动活了谁来管?”
“这些事,我桩桩件件都记着。我不敢说我都想好了办法,它光靠我一个人甚至是光靠咱们这条巷子可能都解决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
她直起腰来。
“我保证,我金秀秀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我们是一样的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刚才带头鼓掌的中年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说得好!金娘子,就冲这个,我选你!”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对,这才是说实话的!”
“金娘子,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前没人说,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我爹给人扛了半辈子布匹,自己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
“没错!这可不是我们懒。”
原本在背后议论金秀秀,觉得她抛头露面不像样子的李木匠忽然也站了起来:“金小娘子,虽然你是个女子,却比其他那些郎君们要有出息!之前是老汉我没见识,将人给看扁了。我得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李木匠没读过书,但受过社会的磋磨,什么阶级剥削他不懂,但那些世间冷暖他清楚得很。甚至今天听了这番言论,颇有些“理论联系实际”的醍醐灌顶之感。
想明白道理的他,自然会下意识倾向于金秀秀,即便她是个女子。
金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和白眼还有背后的非议,似乎在此刻一下子就消弭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只好咬住嘴唇,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她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会说什么大话。但有一件事我敢当着大家的面说。”
“如果我选上了,我每天都去公告栏看通知,回来第一个告诉你们。你们谁家有什么困难,我都记清楚,一件一件去问,一件一件去跑。”
“如果我选不上。”她顿了顿,露出笑容,“那也没关系。我该串门还是串门,该帮人还是帮人。因为这个小组长,说到底,不是官,是给大伙儿跑腿的。不当小组长,我照样跑腿。”
台下又笑了,但这次笑声里带着些不一样的温度。
“管委会的人说,当组长是为人民服务。”金秀秀看着大家,嘴角扬了起来,“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为人民服务。可我看着管委会那些人,半夜三更还在加班,刮风下雨还在外面跑。我想,尽力完成自己的份内事,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可能这就是为人民服务吧。”
“我也会这么做。”她郑重地说,“好了,我说完了。”
她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只觉得浑身轻松。
帐篷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也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排山倒海的掌声!那些婶子大嫂们使劲拍着巴掌,有的人手掌都拍红了。马婶子站了起来,跟着站起来的还有好几个婶子。然后是后排的周大夫妇,他们愣了一下,也慢慢站起来,笨拙地开始拍手。
连那些原本打算投赵彦的汉子们,也一个一个跟着站起来。有人迟疑,有人不好意思,但最终都把手举了起来。
金秀秀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什么,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梦白都在使劲鼓掌。这个小姑娘,今天实在是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在帐篷外,沈琦云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一切。
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她看着金秀秀站在那里,被围在一群婶子大嫂中间,有人拍着她的肩膀,有人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金秀秀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像山坡上开的第一朵野花。
夏妈妈在一旁喜悦又有点酸的念叨:“哎呀,金娘子真厉害。我就说她那么能干,能成......”
沈琦云没有接话。
她认识金秀秀很久了。这姑娘性子活泼,嘴皮子利索,做事也利落,但她一直觉得金秀秀还是个小姑娘,比自己小好几岁,虽然常来周家走动,陪她说话解闷,但终究是晚辈。可今天,她站在台上,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沈琦云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她变了。这个姑娘在短短几天里,像是忽然长出了锋芒,带着锐气,还带着笃定,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种认知让金秀秀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甚至让沈琦云生出了一股羡慕之情。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甩在了后面。
这实在是不应该。
*
和沈琦云一样旁观了整场的还有在隔壁帐篷里的许参谋以及周王、徐长史等人。
许参谋可真是太惊喜了!
他选这个会区纯粹是凑巧,因为有两个相连的帐篷,方便安排。但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居然能看明白“阶级”和“剥削”这样的政治常识,甚至把它融入到了自己的竞选演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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