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赵公子说了很多。他引经据典,讲圣人的道理,讲《书》曰《孟子》曰,说得很好很精彩。”她顿了顿,“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台下一静。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秀秀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马婶子、周大夫妇、杨嫂子、李老伯、还有那些每天在巷子里碰面的人。


    “这几天,管委会发下来一些书给我爹看。我爹看了,我也跟着翻了翻。有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我看了一整夜。那里面讲了一些事,我觉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非得和大家说说不可。”


    第54章


    “书上说,咱们以前在荻阳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是主子,有的人天生就是奴才。这是什么?这是阶级。主子不用干活,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精米白面。奴才累死累活,一辈子换不来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这又叫什么?这叫剥削。”


    金秀秀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和大白话给百姓们上政治课。


    “剥削”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帐篷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词对于目不识丁的老百姓来说很高级,没怎么听懂。但是结合金秀秀说的话,大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说话。


    “什么叫剥削?”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说谁打了谁,谁骂了谁。是说,比方你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布,自己穿不上;你从早到晚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却吃不饱。那,这些布去哪儿了?这些粮食去哪儿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大家。


    有人嘟囔了一声:“还能到哪儿去?官府收一批,还得给各处孝敬一批,剩下的铺子里收走,那可不就差不多了嘛。”


    光景好的时候能多剩一些,光景不好的时候去除掉这些杂七杂八的,还得要吃糠咽菜才能混个半饱。


    金秀秀耳朵尖,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它们都进了别人的口袋。别人不用织布,有新衣裳穿。别人不用种地,仓里有的是粮。这就是剥削。”


    下面交头接耳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金秀秀继续:“就拿咱们荻阳城来说吧。城东的王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十个手指头全是老茧子。他打的菜刀、锄头、铁犁,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可他过年的时候连给自己的两个孩子买两块麦芽糖都得掂量半天。他的铁器卖出去的价钱,和他拿到手的工钱,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那部分去哪儿了?进了铁匠铺东家的腰包。”


    “再说织布的。城南的织坊里,那些女工从鸡叫坐到天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们织出来的布,一匹一匹往外运,卖到府城,卖到更远的地方。可她们自己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麻布。差价去哪儿了?进了织坊东家,也就是布庄老板的腰包。”


    台下的李木匠虽然对于金秀秀一个女娃子要来竞选还拉票的行为不置可否,但是当他听到这儿的时候却也忍不住频频点头。她说的这些,自己是切身体会过的!


    之前他还没有自己独立出来干的时候依附在木匠行,每日从早忙到晚,但最后到手的也就堪堪给家人老小混个温饱。待他后来终于咬牙出来自己干了,却发现其实情况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虽然东家没了,可苛捐杂税也更多了。如果是那些在县衙甚至是府城有关系的人,才能好做很多。


    “这就是剥削!”金秀秀的声音提了起来,“有一小撮人,他们不用干活,靠的就是剥削他人来生活。他们有地,有铺子,有作坊,有银子。绝大多数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出卖自己的力气,靠天吃饭,生病等死。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阶级就已经定下了。而被剥削的阶级,这个世道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人。”


    庄梦白有些讶异,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形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一些。她看着台上显然已经进入了自己状态的金秀秀,眼神中带着一点笑意和赞许。倒是没想到,这个小金姑娘,居然还是个干革命的好手!


    帐篷里大家听着,已经逐渐琢磨过来一点味儿了,议论声也变大了。


    有人很懵逼:“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对啊,这投胎投到谁肚子里,可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


    “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的?人家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呀。”


    “可你们知道书上还说了什么吗?”金秀秀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些,“书上说,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这个样子。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种地的给老爷交租,织布的给东家卖命,当奴才的给主子磕头,从来都是这样。连受苦的人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她这番话说得底下甚至有百姓下意识的点头。


    这可不就是命吗?


    “可这不是命!”


    金秀秀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站在了台子的边缘。她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锐利,浓而粗的野生眉毛带着勃勃的生机。


    “谁说这是命?你们想想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是那些从一出生就吃穿不愁的人。他们告诉你们,你们受苦是应该的,他们享福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命好,你们命不好。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比他们差吗?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不比他们种的香?你们织出来的布不比他们穿的结实?你们干的活、流的汗、吃的苦,哪一样比他们少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从早干到晚,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干,却能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凭什么遇到灾年,你们家卖儿卖女,他们家的仓里还堆着发霉的粮食?凭什么?就凭他们生在大户人家,你们生在佃户家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等了几秒。


    “咱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也是人定的。他们定下规矩,让你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你们种地,他们收租,天经地义。你们干活,他们拿大头,天经地义。你们跪着,他们坐着,天经地义。连你们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金秀秀的声音缓了缓,从激昂变成了低声的,却反而能让人更能听进去。


    “可你们知道吗?我看了这儿的书上说了,几千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改这个命。有人试过,有人拼过,有人带着人打上去了,打到了那些大户的家门口,打进了那些世家<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的宅子里。可最后呢?最后,那些造反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自己当了新的世家。底下的百姓,还是种地,还是交租,还是跪着。改朝换代,换的是皇帝,换的是老爷,换的不是你们的命。所以大家就信了,这就是命,谁也改不了。”


    台下,赵彦目眦欲裂,他往后几步跌倒在了自己的凳子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恐惧地喃喃自语:“她这是,这是......妖言惑众,难道要当反贼不成?!”


    可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茫然了。


    反谁?


    这儿已经没皇帝了,代表着朝廷的周王,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转过身,指了指帐篷外面,指向营区的方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矩不是大户定的,不是老爷定的。这里的规矩是,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你们这段时间也听了很多了。很多人可能不信,可你们看看,从你们出城到现在,有人让你们跪过吗?有人打过你们骂过你们吗?有人因为你们穷就瞧不起你们吗?”


    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里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表情。


    有人下意识大喊:“没有!”


    这儿好着呢!


    庄梦白耳朵很尖地听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叔对自家儿子说:“这倒是,他们放奴的时候也是说这儿人人平等。现在我琢磨着吧,这四个字还真不是乱说的。”


    谁一开始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嗤之以鼻?现在又听了金秀秀一席话,忽然心中就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他儿子小声说:“他们还把周王给抓了呢......”


    庄梦白听了后,嘴唇往上勾一勾。不错不错,这证明他们之前的工作不是白做的。


    金秀秀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了上来,也亮了许多。


    “我金秀秀今天站在这里,不单单是为了选小组长......”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了,选小组长也很重要,希望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嫂子都能选我。”


    大家一愣,都笑了起来。


    金秀秀:“我站在这里,还想告诉你们,咱们的命不是老天爷定的,也不是那些世家门阀们定的,是咱们自己定的。以前在荻阳,咱们说了不算。现在,咱们说了算。你们手里的那颗豆子,就是你们的命。你们投给谁,谁就是你们的组长。你们不投,谁也逼不了你们。这才是命。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自己挣的。”


    很多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管委会来了以后,放了奴,把那些身契烧了,把那些跪着的习惯给改了。可很多人身体站起来了,心里还跪着。咱们这条巷子里,有的人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拿主意,遇事只会往后退,因为以前从来没人让他们往前站过,也没有真正把他们心里想的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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