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姿态温文尔雅,“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赵某今日所言,句句出自本心。投我一票,赵某定不负所托。”
他说完直起身,看上去温文尔雅,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单独打了个招呼。
台下响起了掌声,还有不少人称赞赵公子的风采,果然是人中龙凤,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赵彦走下来的时候,赵母坐在角落里使劲给他拍手,脸上满是骄傲之情,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了几下,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赵二公子这样的,才称得上一句才俊。”
“是,那金家小娘子,实在是不靠谱。”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第二位——”
平心而论,单说演讲水平,赵彦算得上是今天的翘楚,出类拔萃。但是,她不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站起一个人。
“庄主任,”金秀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轮到我发言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赵公子。不知道规则是否允许?”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彦一眼。赵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嘴角上的笑意转为了讥讽。
他觉得金秀秀是害怕了,所以来找茬。
“可以,允许向竞选者提问与质疑。”庄梦白说,“但注意分寸,不要人身攻击。”
金秀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朝赵彦。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素净的蓝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
“赵公子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好生漂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书》曰民惟邦本,《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赵公子,这些圣贤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可我问你一句,你真的读到心里去了吗?还是只是从耳朵里过了一遍用来应付世人,实际上做事却依照的另一套标准呢?
赵彦拧起眉:“金娘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秀秀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问:“那我问你,围城的时候,你赵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赵彦瞳孔在瞬间紧缩起来。
他暗中捏了一下拳头后,才恢复镇静:“我赵家一向做的是布匹生意,城中谁人不知?围城时铺子都关了,还能做什么生意?”
“铺子是关了。”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彦,“但围城一开始的时候,你赵家的伙计可没闲着。赵公子,你比我更清楚,叛军刚把城围上的头半个月,城里的粮价就开始往上涨。那时候,是谁的人连夜把城东几个小粮铺的存粮全部收走了?是谁和杨家的管事在聚贤茶楼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又是谁,把收来的粮食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着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但是到了后来,大家真的缺粮了,又一粒米都不允许流到市面上?”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你信口雌黄!”赵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从不沾粮食!你爹在衙门里管文书的,你问问你爹,我赵家可曾在荻阳城里开过一间粮铺?!”
“当然没有。”金秀秀毫不退缩,“你赵家的确没有开过粮铺。但围城刚起那会儿,你们拿出了布庄账上的现银交给了杨家的管事,由杨家出面去收粮,收来的粮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粮价涨上去了再慢慢往外放。卖粮的银子,杨家拿七成,你赵家拿三成。你当这件事情无人知晓吗?”
实际上,这些事在荻阳城的几个大家族大商户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县令与金师爷自然也知道。
囤货居奇,在已经失去了朝廷秩序的环境里被商人们视为天经地义。玩得最大的当然是当粮商的杨家,以及和王府有牵扯的徐家,至于其他人,每家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进去,只是程度不同。如赵家这样的,甚至不值得一提。
加上那是围城刚开始那两个月的事情,后面粮断了,这些被囤积起来的粮食便不允许再出售了,成为每家的救命粮。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赵彦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来。
帐篷外,沈琦云也恍然大悟。
她浮起微笑,轻声喃喃说道:“秀秀选择这个时候来戳破这件事,倒是机智得很。”
沈琦云想到缺粮的时候自己夫君去那些大户人家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他们能放出一点粮食,结果处处碰壁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场面就忍不住觉得大快人心。
场中,金秀秀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稳:“这件事是你赵家做得隐秘。账面上走的是布匹,库房里进的是粮食,明面上你们还是在做布庄生意,可暗地里,围城头一个月里,你家在粮食上赚的钱可没比布庄的少赚!”
“胡说八道!”赵彦显然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额头上迸出了大颗的汗,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金秀秀!你有何证据?!”
“证据?”金秀秀冷笑了一声,“徐家杨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了监管区里,你敢不敢和我去那儿找他们对峙?!”
赵彦的脸色从红变白了。
金秀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把手往台下一指,指向那些听呆了的百姓:“围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抢着买粮,怕晚了就没了。可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市面上的粮食收了个干净,等着粮价涨上去,等着老百姓手里的银子花光了,等着官府的粥棚都揭不开锅了,然后才往外放粮。那时候一斗米是什么价钱?在座各位都还记得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说呢!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我去粮铺问了,明明还有几袋子糙米,到了第二天再去就全没了!”
“赵家的布庄和杨家的粮铺......怪不得,怪不得!”
“黑心烂肠子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你们!”
“我操他祖宗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甚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种钱你们这些人也挣得下去!”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厉声喊道:“安静!”
连喊了三声,激动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金秀秀,这小姑娘可真能给她找事儿。不过,嘿嘿,这出戏看得可真爽。
赵彦站在那里,手握着桌沿,指节白得发青。他肚子里有一万句狡辩的话,可他的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团破布,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金秀秀为了这个小组长的位置竟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将那些隐藏在台面下黑暗中的东西给拎到了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我赵家......”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生意上的事?那只是寻常的银钱周转,不是什么......”
金秀秀打断了他,声音提了起来,”赵公子!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敢不敢看着这里站着的这么多人?!”
说完后,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赵彦,又朝庄梦白点了点头。
“庄主任,我问完了。”
庄梦白看了金秀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彦:“赵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赵彦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肚子里有一百句反驳的话——她金秀秀过过苦日子吗?金家也算是士绅,她是有仆人还被记录在册了的!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他?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他能感觉得到,他们看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冷。
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冷得人发抖。
“没有。”赵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他不敢说,生怕金秀秀到时候抖出来更多以前的龌龊事。现在他脑子里就像是糨糊一团,得要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度过现下这个坎。
庄梦白看向金秀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二位竞选者,金秀秀。”
金秀秀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
她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站在这个台上的感觉,和在台下完全不一样。底下那些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颗钉子。
她攥了攥手心,感受着里面那层薄薄的汗,然后把手张开,放在了台面上。
“不要攥着,坦荡点,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这是金师爷对她说过的话。
“各位叔伯婶娘,大娘大姐大哥。”金秀秀开口,嗓音虽然年轻却很沉稳,”我叫金秀秀,我爹是金书翰——就是以前周大人身边的金师爷。我爹给人当了一辈子幕僚,没有正经官职。我们金家呢,不算穷,但也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勉强就算个中等人家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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