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让人看了腻味。
赵彦许是察觉了这边的注视,也扫了一眼过来,随即带着些轻蔑地挑起眉来,又冷淡的将视线转了过去。
“哼!”金秀秀没忍住哼了一声。
什么人呐,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沈琦云在旁边正好看到了他俩的交锋,笑了笑,年轻人还是定力不足,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是火气四溢了。哎,待会儿不知道可不可以去旁观一下他们这组的竞选。
“别理会他,这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沈琦云拍拍金秀秀的肩。
这时,帐篷的厚门帘被掀开。
“第四组,准备进场。”门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喊到了她们的组别。
......
正在竞选如火如荼的时候,防卫森严的监管区打开了营房的门。一队士兵押着戴着手铐的周王与徐长史出来了。
许参谋正在负手等着他们。
“朱克勉,徐仁,”他叫周王的名字,“跟我走吧。”
第53章
在荻阳城里的周王府和徐家宅子早就全部查封了,朱漆大门上贴了白色封条。周王和徐长史被关在监管区也有些时日了,过得生不如死。
特调委肯定没有虐待他也没有严刑逼供,但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直接压垮了这原本处于荻阳城最高位的两人。周王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如今两颊凹陷下去,眼袋乌青,眼窝深陷,额上多了好几道横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囚服,磨得他脖子和手腕上全是红印子,经常发痒,因为从前连贴身衣物都要用湖州运来的最细软的绸料,受不得这样的苦。
徐长史比他稍好些,但也削瘦了不少,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额上的皱纹深了几道。那双原本喜欢故作高深以及时而泛着狠毒的眼睛,如今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们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铐,跟着押解他们的士兵一前一后往外面走。
周王满脸惊恐。这不会是要押着他们去砍头的吧?他的腿抖得和筛子一样,根本走不动路。走在前面的许参谋回过头来,便听到徐长史赔笑问:
“敢问官爷,这是要押我等往哪儿去?”
许参谋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忍不住浮起一抹冷笑,淡声说:“放心吧,这会儿不是送你们去刑场。跟着走吧,让你们看点东西。”
出了监管区的栅栏门,沿着营区外侧的一条碎石路走。周王走得磕磕绊绊,手铐在腕子上晃来晃去,磨得生疼。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太阳了,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徐长史走在他后面,脚步比他稳,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判断今天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周王和徐长史只看到了矗立这一片的整整齐齐的营房。
那些营房一排一排地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的、在日光下甚至都有几分刺眼,屋顶是灰蓝色的,有的微微拱起,有的平着,没有任何雕花和造型,非常简陋。隔开营房的巷子里都铺了绿色的毡布,在可见的几片空地上有人晒着被褥和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还有几张椅子摆在那儿,似乎也不担心会被人给顺走。
这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可是此刻却看不到什么人。直到又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他们才听到了热闹的人声——几排军绿色的帐篷码得整整齐齐,其间有人影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远处哪个会区的大喇叭正在喊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许参谋撩开其中一顶帐篷的门帘,示意士兵把他们带进去。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示意周王与徐长史坐下。两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正在大声说话,仓促之间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还引经据典了几句,什么”圣人云”之类。
周王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帆布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帐篷的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些光景。那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许参谋也不搭理两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等到他们俩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他这才弹了一下烟灰,说了一句:“听吧,就坐在这儿慢慢听,慢慢看。”
*
就在一墙之隔的帐篷里,庄梦白正拿着大喇叭喊:“第四组,进场!”
门帘掀开,第四组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金秀秀走在人群中间,金师爷没在,作为干事他今天要回避。沈琦云和夏妈妈不是这组的人,被引导员拦住了,于是两人便站在帐篷外面最近的地方,也能听得到里面的声响。
场内,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庄梦白扫了一眼,目光在金秀秀身上停了停,又扫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赵彦。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小帽的长随。那随从想去给他找个垫子,被赵彦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梦白微微皱了皱眉。
“第四组的选民都到齐了。”她举起那颗黄豆,重复讲了一遍规则,“......下面开始候选人的发言环节。你们这一组总共就两位候选人,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赵彦。”
赵彦今天捯饬得非常体面,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他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站定,抬头,目光稳稳地扫过台下几十号人。
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有派头。
“诸位街坊邻里,叔伯婶娘。”赵彦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吐字分明,一看就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在下赵彦,荻阳隆盛布庄赵家之后。今日蒙管委会不弃,许我等公推组长,赵某虽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桑梓尽绵薄之力。”
赵彦拿出了他在书院中最擅长的一套,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从容。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赵家虽世代经商,却也知诗书传家的道理。赵某自幼入族学,四书粗通,文墨略识,不敢说学富五车,但管委会发下的公文告示,一条一款,我皆能读懂读透,不至误了大家的事。
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围城五月,荻阳满目疮痍。赵某亲眼见着这座城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如今幸得管委会相助,我等方有片瓦遮身、一日三餐。然而,管委会人手终究有限,这几十条巷子百来个组,若无人从中奔走协调,上头的意思传不下来,下头的难处递不上去,时日久了,难免有所疏漏。”
“《管子》有言:''''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这小组长一职,说白了便是上通下达的枢纽。既要能读懂上面的章程,也要能把下面的话说明白、说到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改用了大白话:“赵某不才,自认可以胜任小组长一职,便与乡亲父老们毛遂自荐一番。一则,赵某粗通文墨,上传下达之际,不至错漏。此乃分内之事。”
“二则,我赵家在荻阳经营数代,于人情世故多少有些心得。说句不见外的话,从前在城中,赵家来往的不止是寻常百姓,亦有府衙的主簿、县学的教谕、各家的管事。哪一处的门往哪边开,哪一桩事寻哪个人,赵某自幼耳濡目染,心里大致有数。管委会那边,捐物登记之时也曾打过几回交道,彼此不算陌生。往后组里若遇上难处,赵某至少知道该去叩哪扇门、递什么话。”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点了头。有人脉好办事。
赵彦说话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但是考虑到听他说话的人,还是加入了接地气的内容。这其实让他自己颇为不自在,哎,下面坐着的那些人又怎么能懂得文学之美?懂礼仪教化之雅致?
反倒是台下坐着的金秀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对赵彦的这番演讲打了高分。
帐篷外,听了全程的沈琦云也点点头。赵彦也算得上是荻阳城中年轻一辈里还不错的,这番讲话既突出了他的读书人身份,点名自己的师承、出身与教养,又用大家能听懂的言语陈明了其中的利益关系。虽然有些套话,但她明白,民众有时候是吃这一套的,他们往往会用景仰的目光来看待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他们的这种景仰,往往又是世家子弟们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来源。
包括她自己。
她不免为金秀秀感到担忧起来。
赵彦在台上侃侃而谈,讲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发挥不错,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更诚恳了些:“《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赵某不敢以此自许,但若蒙各位不弃,当选之后,凡我组中之人,有力气者,我替你寻活路;有难处者,我替你去陈情;有纷争者,我替你居中调解。旁的巷子如何我不敢说,但咱们这条巷子,赵某必让它不落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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