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已经有了些年纪的大婶大嫂们不像年轻姑娘那样脸皮薄,一时间帐篷里嗡嗡嗡的全是女人们的声援声,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牛老四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周围的大婶们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最后在漫天的谴责声中灰溜溜地坐回了位置上。
“行了行了,我问一句你们能回上十句。”
庄梦白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任她们闹了一会儿才拿起大喇叭,咳了一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又有一个男人轻咳了一声,迟疑着开了口:“可是红花婶,你不识字啊。往后管委会要是发下来什么文件,你咋看?”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实在。大家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田红花身上。
田红花没回避,点点头大大咧咧承认了,但她理直气壮:“对,我现在是不识字。不光是我,咱们这儿在座的有几个识字的?”
大部分都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人,又看了看庄梦白:“可不识字可以学啊。我听说营区里以后会开扫盲班,我第一个报名!我今年三十三了,脑子比起那些小孩来肯定慢,但慢就慢呗,我多学两遍不就行了?”
田红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是因为我不识字,我才更知道不识字的人有多难。以后我们组里谁要是想学认字,我就跟他一块儿学。我不嫌丢人。”
这话说完,底下又安静了。
庄梦白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应对还是很机智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迈上台,站在田红花旁边,拿起大喇叭:“我说两句。”
“识字这件事,田红花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稳,“不识字可以学。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愿意站出来,站到这个台子上,面对这么多人,承认自己的不足,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件事的勇气,不比识字本身差。”
她看向田红花,微微点了点头:“以后的扫盲班,就是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准备的。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这么几句话,底下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几个原本还想质疑的大老爷们儿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连刚才那个问话的男人也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田红花看着庄梦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庄梦白已经重新退到了一旁,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田红花把到嘴边的感谢咽回去,又对着底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台子旁边等她。赵叔伸过手去,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田红花吸了吸鼻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和做梦一样:
“当家的,你拉我一把。我这腿,使不上力气了。”
赵叔:“......刚才怼人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么?”
田红花扯开一抹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哪儿来的勇气。可能是因为过于愤怒,所以才这么勇。最后,她是在赵叔的搀扶下才走下台子。
他们这个组总共有三个竞选人,后面那人讲得磕磕巴巴,等他讲完后,徐有田又上去讲了一次。经过前面两人的打样,又心理建设了一番,徐有田这次总算是蹦了几句话出来,脑门子出了一头汗这才下来。
讲完了就到了投票的时候,庄梦白手里的豆子也一颗一颗发了出去。
第一组最后一个竞选人发完言后,庄梦白站到了桌子前面。
“行了,发言环节结束。第一组的选民们,现在开始投票。”
她把空的投票箱展示给了所有人看,工作人员又反复告诉他们哪个箱子代表哪个人,可千万别投错了。大家捏着那颗圆滚滚的豆子,互相看了看,有些人神情轻松,嘻嘻哈哈,有些人一脸凝重,像是手里捏的不是黄豆,是沉甸甸的一块石头。
投票箱前面的帘子拉了起来。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前去。帘子后面只听到豆子落进木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有时清脆,有时闷。
终于,第一组的最后一个人投完豆子,侧门合上了。庄梦白把第一组所有投完票的人都叫了回来,让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坐好。
“下面开始唱票。”庄梦白宣布。
她把第一个箱子端过来,打开盖子,往桌子上的碗里小心倒了出来,底下坐着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人甚至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坐了回去。
“没几颗。”
“嘿嘿嘿,这肯定是徐大怂的。”
徐有田经过这场后喜提一个绰号,徐大怂包。
“第一组,竞选人:徐有田。”庄梦白开始数豆子,“一、二、三......”
......
在第一组进行选举的时候,金秀秀他们几组还在会场外面等候。她正和沈琦云以及夏妈妈站在一起。
金家和周家被分配到的房子其实离得并不远,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但却不在同一条巷子,而是相邻的两条巷子,因此也就在了不同组。只是今天两个组都被排到了这个会场。
外面的风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
金秀秀坐在一条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只剩最后一片了。沈琦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拢着披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夏妈妈站在沈琦云身后,时不时伸着脖子往帐篷门口张望一眼,又缩回来,嘴里念念有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帐篷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第一组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金秀秀立刻站了起来。她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啥样的都有。有人有点发懵,有人在笑,有人摇着头,还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
“怎么样?谁选上了?”外面等候的人顿时围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一个婶子把手一拍,声音又尖又亮:“田红花!田红花选上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田红花?那个赵家的田红花?”
“真选上了?一个女人?”
“哎哟我的天,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她得了多少票?别人得了多少?”
那婶子被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一个劲儿地点头:“选上了选上了,她得的豆子比另外两个加起来还多!庄主任当场数的,一颗一颗数的,大家都看见了!”
话音刚落,田红花也从侧门走了出来。她走在赵叔前面,脸上红扑扑的,眼眶还有些湿,但整个人都亮堂了,像是刚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晒到了太阳。赵叔的嘴就没合拢过,傻笑着。
田红花一边走一边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红花!你可给咱们争了口气!”
“往后咱们可都瞧着你呢!”
田红花抹了一把眼角,笑着骂道:“瞧着我干啥?我又不是唱戏的!”
赵叔跟在她后头,脸上虽然没她那么外露,但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旁人拍了他一巴掌:“老赵,你婆娘当官了,往后你可就是官老爷了!”
赵叔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他那张被风吹得糙黑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田红花听见了,回过头来瞪了一眼:“什么官老爷?小组长!管委会的人说了,是为大伙儿服务的!”
“对对对,服务的,服务的。”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得更大声了。
金秀秀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那边看。她看见田红花扬着下巴走远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她转过头,对沈琦云说:“田婶子真厉害。”
沈琦云点了点头,目光从田红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金秀秀脸上。她看着金秀秀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你也可以的。”沈琦云鼓励她,“别担心,按照之前计划的做就好了。”
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后面的夏妈妈却皱起了眉头。她先是往金秀秀身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哎,一个没成婚的姑娘家,在台子上对着一堆大老爷们儿说话,这叫什么事儿......
她不是说金姑娘不好,就是觉得别扭。
不过......夏妈妈的视线扫过正在鼓励金秀秀的沈琦云,心思就又变了——她就觉得她家小姐很适合这个职位!要是她家小姐去选的话,那肯定能当选!可惜她家小姐偏偏不去。
哎!
夏妈妈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双标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第一组投完了,第二组也进去了。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二组的人出来了,第三组的人又进去了。金秀秀她们在外面等着,越等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等待的赵彦。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外头罩着管委会发的棉袄,旁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虽然管委会早就废了奴籍,这人显然还习惯性地跟在赵彦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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