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台下看,发现几十个人坐着,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关键是他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忽然就空了,像是有人拿块抹布把里面擦了个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娘啊——!原来站在台上的感觉那么可怕吗?!


    第52章


    徐有田硬着头皮,顶着大家的注视开口:“俺,我,我叫......徐有田。”


    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起哄:


    “徐大,你大点声儿!”


    “徐大,你说话声咋比蚊子还小,听不清!”


    “咋了,早上没吃饭啊?”


    庄梦白重重咳嗽了一声,会场这才重回了安静。


    但徐有田被大家一笑,被臊得更是开不了口了。


    “我......哎呀娘咧,我不说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庄梦白,眼神里带着诚恳,还有一点点想逃跑的迫切。


    “庄主任,”他哭丧着脸,“我不选了行不行?”


    庄梦白:......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徐大,你之前不是吹牛皮说肯定没有谁能讲得比你好吗?怎么就认怂了?”


    “徐大,你到底行不行?”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来:“安静!”


    她对着徐有田,也是有点无奈:“那你先下来吧,待会儿你看看你们组其他人的表现,如果还想要再上去那你和我说。”


    徐有田如释重负地从台上跳了下来,动作之快,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


    开局就这么不顺,庄梦白摇了摇头,看了看名单里的下一位:“田红花——!”


    田红花正低着头攥着手,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赵叔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她的手背:


    “紧张啥子?你把底下的人都当成一群白菜帮子就行了。”


    田红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白菜帮子?”


    “对,白菜帮子,蹲在地上的,摞在台下的,全都是。”赵叔一本正经地说,”你平时在灶房里切白菜帮子紧张不?”


    “那倒不紧张。”她可喜欢切白菜帮子了,每次看到那么多摞在一起就觉得生活有希望有奔头。


    “那不就成了。”赵叔很淡定,实际上背都是僵着的。


    哎呀娘咧,他这个婆娘真有种。


    田红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台上走去。赵叔这话虽然糙,但不知怎么的还真管用。她照着刚才说的,把底下几十号人想象成了一堆一堆的白菜帮子,果然腿肚子就没那么抖了。走到台子前面的时候,她脚步已经稳了,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抬头扫了底下一眼。


    底下安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已经认识了田红花,嘴皮子利索,嗓门也大,是个能干事的人。但现在看她走在台上不害怕,还是大大方方的,是个干大事的人!


    印象分一下子就加了上去。


    但只有田红花自己知道她还是很紧张的,并且脑子空白的瞬间已经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几句话给全忘了。她可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徐有田的感觉。不过,田红花觉得自己不能和他一样下去,那得被人笑话死。


    镇定了几秒后,她又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随便讲吧。


    “我,那个,我叫田红花。荻阳城城南的,就住在西街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的院子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田红花想,既然忘记了原本要说啥,那就索性说点心里的大实话吧,“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跟大伙儿说说我自己。”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双眼睛啊,大家都看到了,肿的,这都是前两天哭的呀。我家原本有俩孩子,围城的时候没了,前些天才从院子里起出来,葬进了山坡上的墓园里......”


    听到她提到这个,底下的人都没说话,低下了头,几个婶子轻轻叹了口气。


    谁家还没有一点围城的伤心事呢?


    田红花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咬了咬嘴唇,稳住了,“我那两个孩子吧......”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讲自己一家在围城时的故事,赵叔坐在下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但是奇异的,没有人开口打断她,反倒,大家听得都挺入神甚至是挺动情的。


    “......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撒了一把米,能照见人影。我先紧着两个孩子吃,自己啃树皮。后来树皮啃完了,草根也挖没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底下的人,“在座的大伙儿,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下面响起了认同声。


    庄梦白微微挑起了眉。严格来说,田红花这些话都算不上什么竞选演讲,她这就是纯在台上和大家伙儿唠嗑呢。但她发现田红花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说的话能够让人共情,可能是因为真诚,她的神态和语言是很能让对方代入情绪并且能够听得进去的。


    难怪之前说是巷子里的调解能人呢。


    “熬过来的人,命都是大命的。”田红花说,她伸手指了指庄梦白,“不过,我得要说一句,要不是他们来了,咱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城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人家对咱们这么好,又是管饭管住,又是给咱治病,还把咱死去的亲人收殓安葬了。我就问一句,咱们拿什么还?”


    底下又安静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段时间的一点一滴,生活里的大大小小,秩序和安全,都是这些人给的,每个人都记得。因此,没人反驳田红花的,大家都在点头。


    “所以我就想啊,我这个人吧,大字不识一个,力气也比不上那些男人们,但是我有一张嘴,有一双腿,还有一颗心。别人安排的事我跑得快,邻里之间有啥矛盾我能劝,大姑娘小媳妇有啥难处我敢站出来替她们说。小组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帮管委会把上面的事传下来,把底下的事报上去,把大伙儿拢在一起别散。”


    她顿了顿,把手从台面上放下来,声音也缓了些:“我也不说什么大话。我不敢说我一定比别人干得好。但我敢说,我有这个心。我们那组要是交给我,我会把每一个人都当成自家人,一个都不落下。”


    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了一句:“好!”


    是赵叔。他喊完之后自己缩了一下脖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当面吹捧自家婆娘,得被人笑话死。


    但没人笑他,也有人跟着一起喊:“好,说得好!”


    然后掌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庄梦白,在帐篷里听着格外响。大家响了起来,之前管委会的人教过她们,说你们要是觉得谁讲得好,就鼓掌。


    “对,得鼓掌。”


    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帐篷里响了起来。黄婶子她们十几个都在使劲给她鼓掌,包括一些汉子。田红花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去。


    短暂的安静后,忽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田红花,你一个老娘们儿,凭什么选你?”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大婶霍地扭过头去,嗓门比他还大:“你这叫什么话?我告诉你,田红花她——”


    “我自己来。”田红花冲着那位大婶摆了摆手,然后把目光对准了那个站起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呵,还是个熟人,以前在荻阳城里摆摊卖菜,因为缺斤短两没少被她数落。


    田红花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牛老四,我怎么不能选了?老娘们儿怎么了?老娘们儿就不是人了?管委会说了,只要是安置区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都能竞选。你比管委会还大?”


    牛老四被她一怼,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妇人主事,成何体统!”


    “体统?”田红花冷笑了一声,“围城的时候,我记得是你婆娘挨家挨户去借米凑粮吧?还有你家生病的老人和孩子是谁照顾的?结果,你家饿死的偏偏就是你婆娘!”


    大家看着牛老四,眼神里都透着鄙夷,牛老四老脸通红。


    田红花还没放过他:“围城的前期,男人们都被召上了城墙上守着,是谁死了男人还得咬牙挺着?是我们这些女人!你现在跟我谈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能给孩子看病?”


    她这话一出来,底下坐着的那些大婶大嫂们顿时都激动了起来。


    “就是!红花说得对!”


    “田红花我支持你!你当了小组长我第一个跟着你干!”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还好意思嫌弃别人,自己咋不敢上去讲?刚才那个徐有田好歹还上去了,你们连台都不敢上!”


    “可不!只会缩在下面说风凉话,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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