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营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巷子口铁丝上的一排白纱布条,这些都是昨天从臂上摘下来的,有人洗过晾在那儿,被风鼓起来,像一排招展的小旗,又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肃穆。
在小巷子里和几条巷子汇总之处的小广场上,大婶大嫂们惯常拿着小板凳在门口唠嗑,手上也闲不下来,而男人们则是聚在一起吹牛,或者也有人选择去城门那儿围观城里的一些动静——其实城门那儿根本也瞧不到什么东西,足见大家是有多无聊。
甚至还有些青年人和半大小子们盯上了安置区之外茂密的丛林,安置区的新鲜玩意儿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想要去外面的丛林里转一转,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结果,出了安置区没多久,就很快被有着无人机监控系统的巡逻队给逮了回来。这天坑里地势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而且,要是误打误撞还真被他们闯出去了怎么办?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给大家安排一些活干,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在安葬仪式的第二天,安置区终于有人接到了工作——给墓园里的石碑刻字。
石大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要我来刻吗?”
他今天莫名收到了通知让他来管委会的办公室一趟。石大匠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见到姚主任就把自己这两天自己犯下的那些错误给主动交代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水龙头没关好,然后往地上扔了垃圾,还支使他们组的竞选人去食堂给他拿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
姚主任啼笑皆非,淡定把他这些事要扣的工分给扣了,最后才告诉他找他是因为刻碑的事情。
刻碑就是石大匠的本职工作,他以往在荻阳城里就是给大家刻碑的,其中就包括了墓碑。他其实算不上大匠,按照荻阳人的习惯,就叫李木匠、王石匠什么的,但石大匠本来就姓石,总不能叫他石石匠,因此大家也就恭维又调侃地称他为石大匠,含了几分戏谑。
石大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刻个普通的碑肯定没啥问题。但,那么重要的碑也交给他来刻吗?
姚主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就是因为你给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碑才找的你。坐吧,别老站着。”
待石大匠拘谨地坐下,他才继续说:“这碑上刻的都是荻阳城的人,可能还有你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你是荻阳城的石匠,你的手艺他们认得,你的刀法他们也熟悉。”
石大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父老乡亲刻碑,这可比我们从外面找人来刻要有意义得多。”姚主任补了一句。
石大匠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腰杆一挺,巴掌重重地拍在胸脯上:“姚主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刻得漂漂亮亮的!”
他要使出毕生的手艺!
姚主任点了点头,把一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石大匠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豪气顿时僵住了,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等等......这也太多了吧!
名单密密麻麻的,一张纸都没列完,后面还订着好几页。光是扫一眼,上头那些名字就看得他眼睛发花——王福来、李大有、张老栓、赵家大郎、周家老三......有的名字后面还括着个小字,写着“妻某氏”“长子”“次女”。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头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么多?”
“接近八千多个了。”姚主任点点头。
除了墓园里葬下的那一千多,百姓们又报上来好几千,全是他们早已经逝去的亲人。不过这也是指挥部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并不意外。将那座墓园建成纪念园,留下永恒的名册,记住这些曾经在荻阳城生活过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石大匠攥着那份名单,半天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回桌上,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豪气变成了愁苦。
“姚主任,”他说,“我不是推脱。可我手底下没人了。”
姚主任看着他。
“我原先有两个徒弟。”石大匠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大徒弟,围城的时候想跑出城去,被流矢射死了。”
他又弯下第二根:“小徒弟,病死的。”
他说完以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死得不凑巧,要是多挺半个月,等到这些人来了,说不定就活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他说,“这七八千个名字,我一个人,刻到明年也刻不完呐。”
姚主任看了看石大匠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笑吟吟说:“你可以在营区里挑人嘛。”
石大匠抬起头。
“会刻的不会刻的都行。会刻的跟着你上碑,不会刻的给你打下手,磨石头、描字、递工具,总有人能干。你挑几个顺手的带一带。”
石大匠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刻碑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手不稳,一凿子下去刻歪了,那就......”
“所以让你带。”姚主任打断他,“你是大匠,你说了算。你挑人,你教人,你验收。不合格的让他重来,实在不行的就换人。”
石大匠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工分怎么算?”他又问了一句。
“按技术工算。”姚主任说,“你的工分最高,跟着你刻碑的次之,打下手的再次之。技术工种比普通体力活高,这是指挥部的规定。”
石大匠的眉头松开了,他算了算自己能够获得的工分,嘴巴都咧得合不拢。他站起来,把那份名单重新拿在手里,这次攥得比刚才紧。
“成。”他说,“那我就挑人。”
姚主任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午就去挑。营区里没事干的人多得很,你放出话去,肯定有人来。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年纪大年纪小都没关系,只要肯学肯干。但,人你得要好好挑,后续我们会出工作计划的,要是因为你人没选好,工作没有如期完成,那可是要扣工分的。”
这是避免了石大匠拿着这个作筏子给自己谋利,让他选点靠谱的人。
石大匠连声应着,揣上名单出了帐篷。
把他送走后,姚主任往自己的椅子上一躺,又解决了一件事情,心情真是不错啊。他端起桌子上的枸杞菊花茶喝了起来。哎,这个菊花就很一般,不够香,还是家里的好。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得在这儿待上最起码一年。希望能赶得上孩子的高考,不然就很遗憾了。
挥开脑海中的那些琐事,趁着现在难得的没什么事,姚主任打算眯一会儿,他甚至还轻松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一句都还没哼完,就有年轻的干事匆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不好了!”
惬意难得的休闲时光一去不回,姚主任心中叹了口气,睁开眼:“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年轻干事苦着脸:“主任,刚接到运输组那边发来的消息,山路塌方了,车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了!”
这还真是大事。
姚主任立刻站起了身,脸上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运输组的人员没事吧?还有,咱们的物资这些都还能支撑得住吗?”
“人员没受伤,就是有几辆车被石头砸中现在动不了了。现在那条路已经堵住了。物资调配组的已经回了消息,说这几天的物资不用担心,够用的。”
姚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那你这么急干什么?”
年轻干事:“咱们的选票呀!选票赶不及了!”
第51章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咱们的选票被堵在半路上,估计赶不上明天的选举了。”在临时召开的会议上,姚主任介绍了一下这桩突发事件。
明天就是第一届荻阳城安置区小组长竞选日了。为了这次竞选,他特意让巴市那边做了一些物料,包括横幅、标语和选票等等。结果,偏偏在运输上出幺蛾子了,还偏偏就是在前一天。
“大家说说怎么办吧,明天的选举必须要如期进行。”
出人意料的,第一个举起手来的竟然是孙明利。
他脸上露出兴奋表情:“主任,那些横幅和标语,我可以帮忙。”
金师爷在心中默默翻个白眼,孙县丞倒是很会抓住机会。不过,这次他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孙县丞的确有一手好字,而且他就是凭着这手好字被人推举入仕的。
那边,周文渊也点了点头:“孙干事的字的确是极好。”
姚主任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办。”
那位年轻干事:“那选票怎么办?总不能让人举手表决吧?”
姚主任立刻否决:“那当然不行!”
本来是不记名投票,要是改为举手,那不就全都暴露了吗?
“裁小纸片呗。”有人先开了口,“咱们统计每个箱子里的小纸片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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