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令转过身看着他,又看向了周围的人,表情和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我今天来,代表的不单单是我自己,而是华夏的百姓。我敬的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甚至不单单是荻阳城的百姓......”
他抬起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还未覆土的墓坑,扫过坑底那条长长的白练,扫过蒙着白布的石碑,扫过那些安静站立着的百姓。
“我敬的,是华夏的祖先,是华夏的历史。”
“一千一百多年前,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累过。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们,身体里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这座碑,碑上这些名字——”他指了指那块青石,“不仅仅是荻阳城的逝者。他们是华夏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
“我们今天为你们做的一切,包括这座营地,这个陵园,不是施恩,是责任。是华夏的后人对于前人的责任。”
周文渊听明白了。他的鼻子一酸,拱手在前,朝陈司令深深鞠了一躬。
一千一百多年的时间忽然被抽走了,那些隔在中间的、厚厚的、用朝代更迭和生死离别砌起来的墙忽然烟消云散了。
然后,周文渊转过身面朝青石碑,面朝那片铺满石灰的墓坑,也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坡上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一片地跟着弯下腰去。有人拱手,有人低头,有人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下拜。
这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后的、最郑重的告别。
跪拜之后,覆土的时辰到了。
墓坑上方被覆上了一层从荻阳城城墙根下运来的土。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上过了一辈子,让他们枕着这片土睡吧。”这是金师爷的主意,指挥部没有反对,只是多跑了两趟运输。那土是褐色的,和山坡上原本的泥土颜色不一样,荻阳城的土更暗一些,不知道是城墙根下的缘故,还是因为在城墙下埋了太多年。
周文渊用铲子在旁边的土堆上铲了一捧土,第一个走上墓坑,把土撒了下去,然后再是其他人。一个一个的百姓排着队,沉默地、慢慢地上前。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还往土里埋了一小撮米,那是从食堂的粥里省下来的。那捧米落进土里的时候,旁边的人听见那个婶子低声说了句“娘给你带粮食了,在下面不会饿着”。
苏四拉着苏小妹和苏伍走了上去。
他捧了一捧土,蹲下来,让弟弟妹妹也抓了一小把,三人的土一起撒下去。土落在松软的土面上,和刚才所有人的土混在一起。苏四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花的。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把苏小妹抱起来,往山坡下走去。
最后一捧土撒下去的时候,墓坑变成了一条微微隆起的土棱。不长,但横在山坡上,像一个放倒了的门框。等春天草长出来了,这就是一条绿色的缓坡。在坡下,会有长长的一道石碑环绕,上面刻着所有的名字。
忙完这一切后便已经是下午了,有人赶回营房去食堂吃饭,但像那些在围城中真正失去了亲人的人,大部分都选择了在这儿烧纸祭奠。
消防车一早就停在了山坡两侧,许多士兵站在车旁,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山坡上的动静。指挥部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保留这个环节,毕竟有引起火灾的风险。但考虑再三后,还是咬牙决定留下。毕竟,这是华夏的传统习俗,既然决定要做这场仪式了,那就做彻底一点。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场燃烧安安全全地开始,安安全全地结束。
主管的参谋早就让士兵们把这个坡上的以及周围的灌木都清理了一遍,划出了宽宽的防火带,又在山坡四角安排了观察哨,每个哨位上都有两个士兵。他们每隔几分钟就用望远镜扫一遍全场。天空中的大型消防无人机也在不停巡查,时刻准备着。
火星点上纸钱,第一堆火亮了起来,然后第二堆,第三堆,第十堆......火从山坡的东边往西边蔓延,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倒着长的焰河。
千百堆火同时燃起来的时候,整个山坡都亮了。
一朵一朵跳跃的、相互呼应着的暖黄色的光让萧肃和寒冷的天气都变得暖了几分。每一堆火旁边都蹲着人,有人用树枝拨着火堆,有人往火里一叠一叠地递纸钱。纸钱有各种各样的,有指挥部从外面调来的冥币,印着"天地银行"和几个零;有从城里带出来的黄表纸,发潮了又晒干,烧起来吱吱地响。
甚至还有食堂的旧报纸,边角上还有“2036”、“GDP增速”、“新能源装机容量”等等的字眼,这些字在火里卷曲、焦黑、化成灰,和被火焰托起来的热风一起往天上升。
“你烧这个干啥?”有人一脸疑惑。
“嗐,我爹能懂几个字,烧点下去让他也能看看这边的新鲜事儿。”
“哎哟,我怎么没想到!”问话的人顿时一拍大腿,十分遗憾,“也不知道食堂现在还有没有......”
“别想了,早被拿没了。清明吧,等清明咱们再多烧点儿下去。”
“成!”
随着大家都开始烧纸,烟也起来了。一小缕一小缕的青烟从千百堆火里拔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烟海。整个山坡都被笼住了,这一小片天空似乎都被烟搅成了混沌的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往下压着。站在荻阳城墙上的人回头望,看不见山坡上的人影,只看见烟里透着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喊名声此起彼伏。
“爹——来拿钱——你在下面多吃点儿,别再饿着了!”
“娘啊,给你多烧了两份,你到了那边不用省着——”
“王福来!城东铁匠王福来,收钱了!”
“小石头,娘给你烧了点衣裳,你可得接好,别被其他的小鬼给抢了去......”
苏四蹲在一个铁桶旁边,面前是一堆小小的火。他把一叠纸钱放进去,火舌卷上来,差点燎到他的袖子。弟弟妹妹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放纸。
苏四低声念道:“爹,娘,这是给你们的。往后每年都有。”
苏小妹和苏伍也跟着说了一句:“阿爹阿娘,收钱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有人则是呜咽着,闷在了喉咙里。一个老太太跪在火堆前面,烧一张纸喊一声儿子的名字,喊完了再烧,烧完了再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尖而细,旁人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她自己心里知道。
风忽然转了向,烟往人群中灌了过来,人们被呛得咳嗽流泪。姚主任带着管委会的一些干事们站在坡顶维持秩序,烟从他们头顶漫过去,没有人用手去扇。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纸灰漫天飞舞。有的是完整的碎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黄色的纸芯。有的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更多的纸灰裹着火星往天上冲,冲到一半忽然散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扑扑簌簌地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棉袄的褶皱里。
田红花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觉得那是大宝和小宝收完盘缠以后剩下的零碎,根本舍不得碰。
远处,一个负责消防的士兵忽然发现了一点情况,他疾步走了过来。原来在他不远处的那堆火烧得太旺,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眼看就要燎着旁边的枯草。他快跑过去,手里拿着灭火器,刚跑到跟前,蹲在火堆旁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恳求。
那士兵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灭火器放下了,然后从旁边抄起一把工兵铲,默默地铲了几铲土压在枯草上,隔出一条防火带来。然后他对那老汉点了点头,退回了原位。
算了算了,盯紧点吧,麻烦就麻烦点儿。
纸火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堆渐渐小了。山坡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纸灰,厚的地方能没过鞋底,薄的地方被风吹得露出褐色的泥土。
风很冷了。但山坡上没有人想走。纸灰还在飘。烟还没散。
青石碑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吹开。好像碑也知道,今天的仪式其实还没有结束。等那些名字刻上去以后,那些不管是围城时死的还是围城前死的,不管是城东的还是城西的名字,它才能堂堂正正地掀开自己的面纱,面对不远处正对着的荻阳城。
他们将会在这个新的时空里互相守候着。
......
天阴了好几天,大家伙儿差点以为就要下雪了。但是安葬仪式后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
连日压在山坡上的灰云像是被谁掀开了一条缝,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营房区白花花的铁皮顶上,带上了一些暖融融。风其实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前两天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了。
在阴郁了好几天之后,整个安置区终于随着天气的转晴而转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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