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多个人,每人裁一张纸片那得裁到啥时候啊?而且每张或许大小还不一样,”另一个人摇头,“这要是有心的,留意一下也能推测出是谁投的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方案提了好几个,又都被否了。
“我倒有个主意。”一直没出声的杨干事忽然开口,“我记得食堂里有黄豆。”
大家齐齐看向他。
“不用纸,就用豆子呗。”杨干事说,“食堂仓库里堆着不少黄豆,弄个十来斤就够用了。投票的时候,大家往投票箱里丢豆子。一颗豆子就是一张票。不记名,不写字,谁也看不见谁投了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妙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我记得建国初期一些地方选举就用过这招。这属于人民群众的智慧。”
姚主任琢磨了几秒钟,点了头:“就这么办。去食堂拉黄豆,拣大小均匀的,每人发一颗。多发一些备着。另外,投票箱也得准备好。”
“黄豆好办,食堂有现成的。”
“竞选人的名字贴在箱子前面,别让百姓认错了。”
姚主任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明天投票之前,每个会场的主持人要先讲清楚规则。不记名是什么意思这些都得讲明白。这些百姓从来没投过票,不把规矩说清楚,到时候容易乱。”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姚主任看向杨干事,“你们今晚把选举的规章制度再理一遍,简单明了,不要那种文绉绉的。什么每人一票,一颗豆子等于一票这种大白话就行。写完了让人在每个会场里用大喇叭喊几遍。”
杨干事应了下来。
事情安排妥当,大家各自散了。姚主任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那朵泡得发白的菊花,叹了口气,一口喝完,起身去食堂看黄豆去了。
散会之后,姚主任把各组的干事都叫到了一起。这些人明天要担任各会区的监督员,是整个选举能否顺利运转起来的关键。他得把规矩再细细地捋一遍,确保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
竞选日这天清晨,营区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食堂凌晨四点多就起了火。大灶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铁锅,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浆的香气顺着巷子一路飘出去,钻进每一间棚屋的门缝里。炊事班的战士把蒸笼一屉一屉地摞上去,白面馒头在蒸汽里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有早起的老汉早早就站在食堂门口等开门,一边跺着脚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
“闻闻,今天的粥比哪天都香。”
“不是粥香,是你今天起得早了,饿了。”
天色还没全亮,铁皮屋顶上的霜已经化了。有人在巷子口的水龙头前排队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排水沟里,被水流冲着往下游跑。几个婶子在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泡泡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些生活中的小物件很快便在百姓中流传开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们对于未知生活的恐惧。
有人蹲在最边上,一边搓领口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昨天哪个竞选人来找她拉票然后被她一句话怼了回去的事。
“他跟我说选他以后多发馒头。我说你当馒头是你家做的?那是食堂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说?”
“他能咋说,就走了呗。切,我还不知道他?当初在荻阳城里和我家小姑子一条巷弄,贼精贼抠门的一个人,我是脑子不好才选他。咱们大伙儿是搬家了又不是都换人了。”
一阵哄笑从水池边炸开,惊得旁边蹲着的一只野猫翻了个白眼跳上了墙头。
大家继续热热闹闹:“可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想去竞选小组长,我看呐,咱们还是得要擦亮眼睛,别被眼前的蝇头小利给蒙蔽了眼睛。这要真让不妥当的人当上了小组长,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您这话说得在理,不愧是以前在府城开过铺子的。”
......
作为竞选人的田红花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她把昨天刚洗过的头发又洗了一遍,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半天,把那件羽绒服的领子翻出来理了理,又把袖子上的褶子拽平了。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端详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去。
“你说我要不要找根红头绳扎一下?”
赵叔正坐在床边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扎红头绳?”
“扎红的怎么了?”田红花一瞪眼,“人家指挥部的姑娘们扎头发的绳子还有粉的绿的,我就扎个红的能怎么的?”
赵叔明智地闭上了嘴,低头继续系鞋带。
但他心里又松了口气。自从埋葬了小宝大宝后,他这婆娘总有点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好在今天看上去总算是缓过来了。赵叔本来对她去竞选小组长的事并不算太支持,觉得又费劲又折腾,而且她还是个女人,怕是吃力不讨好。但现在看她这样,忽然觉得给她找点事情做也挺好。
待到两人出门后,太阳还没爬上铁皮屋顶,但各条巷子就已经活泛起来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过来跑过去,有的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有的追着别人抢馒头吃,被大人一把揪住了后领:“抢什么抢!食堂里有的是!”
有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巷子边吃饭,有人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搬着小板凳提前去会场占位子,还有人趁着人少赶紧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晾出去。
很多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像前两天笼罩在安置区之上的那一层阴郁,终于在这个早晨被掀开了。死去的人已经安息,而活着的人重新热腾腾地起来了,笑声又从巷子里长了出来,让人听了都觉得心情松快。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在今天选举会场旁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了。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名单和会场分配都贴在了一张大红纸上,孙明利昨晚熬到半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漂亮。有人不认识字,就拉着旁边认识字的人念。
“我在哪个会场?”
“你几组的?”
“二十一!”
“二十一......二十一在南区第三批。棚屋会区,别走错了。”
“啥叫第三批?”
“就是一个会场有六到七个组,你排第三。前面的投完了才轮到你们组。”
“那得等多久啊?”
“急什么,食堂中午又不停火。”
人群里嗡嗡嗡的,全是讨论的声音。有人发现了公告栏上的写的另一桩事情:“社区管理委员会将派出干事担任每一组的监督员,并拥有投票的权利。监督员的一票等同于三票作为计数......”
“一票抵三票!”
“这能公平吗?”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
旁人无所谓:“三票就三票呗,一个组好几十号人,他那三票能顶什么用?”
“我倒觉得这个还更好。”另一个蹲在旁边的汉子嘿嘿笑了几声,“你想啊,人家和咱们这些人都没有关系,也没有沾亲带故的,反倒能更公平。”
荻阳城里的那些大家族,族里人口众多,加上姻亲什么的更是不得了。就算是分组的时候把他们给全都打散了,那也总能在同组里找得到一些亲戚与故旧。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就不再说了。
又有人在后排嚷嚷:“万一那监督员偏袒谁怎么办?”
“公告栏不是写了?有巡查组!你瞧见不公了直接去举报。查实了,监督员也得挨处分。”
“那巡查组的人要是也偏袒呢?”
“哎哟,我觉得兄台您这轴劲儿很适合去跟着石大匠学凿碑啊。要不要我与你引荐一番?”
人群中一阵哄笑。提问的人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这样的讨论在各个巷子里同时发生着。有人在食堂里一边舀粥一边问旁边的人什么是“不记名”;有人在去会场的路上反复跟邻居确认“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我投了谁”;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搞不明白流程,被孙子孙女拉着反复解释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就是把豆子丢到箱子里呗,你太奶我还没老糊涂。”
管委会设了二十个会区,每一个会区有六到七组按照顺序来竞选。这些会区分散在营区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大帐篷里,有的在食堂,有的在管委会办公室,甚至南边靠山坡的那几个干脆是露天的——用石灰在地上画了圈子,摆了两排长条凳,很简陋但又很严格。每个会区入口处都有执勤的战士,让人天然产生畏惧。
庄梦白负责的是第十四会区,位置在南三号帐篷。她已经提前到了,把帐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她的心思比较细,六个组依次进场,每个组的人坐哪儿、从哪个门进、从哪个门出,这些都已经和会区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对好了,否则到时候一窝蜂地挤,光维持秩序就得费半天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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