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些事其实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不举办这个仪式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人家偏偏就想到了,还办得那么的妥帖。经过这次,就算是原本有些因为捐房子和放奴而心生怨怼的士绅们,也都情绪缓和了不少,心中的恐惧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些人,可真是......”有一位老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吁道,“老朽我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可是仁义之举!那想必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山坡上的风比营区里更大,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


    起灵的时辰到了。


    除了实在是不能动弹的,所有荻阳城的百姓们都出来了。队伍从营区门口排出去很长。每个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根白纱布条。


    田红花和赵叔站在队伍中段,旁边是黄婶子和她家里的人。田红花低着头,看着自己臂上那根白布条——干干净净的白,比她在荻阳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块孝布都要白。她们原本的衣裳大多都捐了,没剩下多少麻布,正愁着的时候,管委会运来了几大箱,全都是裁剪好了的。甚至还有孝帽,方便大家取用。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所有的营房门口都系上了白色的孝布,还贴了白纸。


    家家户户皆戴孝。


    人群如无声的潮水,从营区涌向了那座小山坡,自己寻了位置站好。


    士兵们维持秩序,让他们留出了中间的主路。


    大概也就等了十几分钟,遗骸便从义庄运了过来。外勤队员们抬着收殓箱,两人一组,沿着山坡上预先铺好的碎石路,一箱一箱往墓坑边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步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收殓箱最终被小心地放在墓坑旁边的白布上。一箱,又一箱。几百个箱子放过去,像一片沉默的方阵。


    一些查明了身份的,就有人在旁边低声报着编号——“城东X巷,王福来。”“城南,李氏。”


    低低的哭泣声开始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掺杂在猎猎作响的风中,逐渐向四周传开。这些人里面未必有他们的亲人,但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和那段难熬的日子。


    苏四带着妹妹苏小妹和弟弟苏伍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爹娘的墓地留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大齐。他本来是想着等自己到时候有余力了,可以在这个世界寻间寺庙为父母点一盏长明灯。可前天,管委会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是荻阳城逝去的亲人,不论死在围城前还是围城后,只要有家属报上姓名,都可以刻在碑上,享受香火。


    那他肯定也要把父母的名字给刻上去,让他们的姓名留在这座碑上,和荻阳城永远在一起。


    此刻,他牵着苏小妹和苏伍,排着队往前走。苏小妹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捏着两朵花,用白纸做的。昨日育孤院的阿姨们教小朋友们做白色纸花,说可以用于祭祀,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其实对于今天的事情还很懵懂,只知道大家都往山坡上走,哥哥眼圈很红。苏伍稍微大些,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遗骸被一具一具排列放入墓坑。


    先铺一层石灰,再放一层遗骸。一层石灰,一层遗骸。白布裹着的人形整整齐齐地列在坑底,石灰从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扬起了白烟,在阴天里白得格外刺眼。有个外勤队员放完一具孩童的遗骸后,抬手抹了一下脸,很快又继续工作。


    田红花和赵叔走到坑边的时候,登记员翻到了两个孩子的编号。


    “城南,赵家院子......找到了,在第三排第二十个坑位。”


    他们赶紧走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白布包裹被外勤队员小心地放入坑中,大的那个挨着小的那个,中间隔了一掌宽的石灰。田红花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放。


    她把口袋里的那块碎砖掏出来,放在了坑里。就让家里的砖陪着他们吧。


    她看着外勤队员们一层一层地铺石灰,一层一层地放遗骸,心里默默数着......大宝和小宝在第三层。上面还会有第四层,第五层。住楼房呢,她心想,比咱家那破院子高,挺好,挺好。孩子,以后投胎也投到这个世道来吧,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全部遗骸安放完毕之后,最后一层石灰铺了上去。墓坑还没有覆土,白色的石灰在阴天里铺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练。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覆土是留给自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千多个人还需要躺在这片白茫茫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听着亲人们对他们的追悼。


    周文渊走到了墓坑前,在他身后就是日后会立碑的地方。


    他今日穿上了当县令时的官服,这官服早就被捐出去了,但为了今天又特意去历史组那边借了出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当年站在县衙正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诸位荻阳城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被山坡上的风送出去,有些散。


    站在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清楚些。


    “今日,我周文渊最后一次以荻阳县令的身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改了口,“同时,我也以荻阳城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站在这里。”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出声打断。金师爷站在他旁边,把悼文展开,递了过去。


    “荻阳自围城以来,凡五月有余。粮尽援绝,野无青草,室如悬磬。百姓饥馑,病者无医,死者无殓......”


    周文渊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掂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墓坑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又落回那片白色的石灰上。


    “今我等迁于此地,获新生,得温饱,安居而乐业。而逝者已矣,骸骨未寒。若任其抛散于故城颓垣之间,魂魄无依,于心何忍?是以择此坡向阳,掘土为穴,收骸合葬......天高地远,魂魄当归。愿逝者安息于九泉之下,愿生者奋勉于新世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谨告天地,告乡邦,告逝者,告生人。”


    “荻阳千古!百姓千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悼文合上,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帽子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他弯着腰,弯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直起来了。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金师爷站在他旁边,垂着手,眼眶有些发红。孙明利站在另一侧,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面那些士绅们,有的摘了帽子,有的低下头,有的用手背偷偷擦眼睛。


    墓坑边的外勤队员已经站成了一排,默默摘下帽子,也低下了头。沉默中,久到能听见风从山坡上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荻阳城那座寺庙里的铜钟似乎被人敲响了。


    “当——!”


    钟声浑厚而悠远,似在给人送行。


    苏四跟着人群一起弯下了腰。他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闭着眼睛,心里念了两句话:“爹,娘,你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了。往后每年有人给你们烧香。”


    苏小妹把手里那朵白纸花放在坑边。她放下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纸花被风吹歪了,她又伸手扶正了。哥哥说了,今天是给地下的人送东西。这朵花,就当送给地下的那些人吧。


    周文渊直起身来的时候,山坡下方忽然安静了一瞬。


    金师爷连忙凑过去:“是陈司令来了。”


    陈司令穿着全身军装,十分正式,包括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参谋们也都穿上了军装,显然对此很是重视。几个士兵抬着两对大花圈,花圈上垂下白底黑字的挽联:


    “荻阳罹难同胞千古”


    “后世华夏同胞敬挽”。


    第50章


    陈司令带着参谋们走到了青石碑前站定。


    周文渊带着荻阳城的士绅们连忙想要上前行礼,被陈司令抬手挡住了:“今天我只是个普通的凭吊者。在这里不分什么司令、县令,都只是来送别逝者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青石碑,然后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许参谋和身后的士兵也跟着鞠躬。鞠完躬,陈司令又从许参谋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举到额前,缓缓洒在碑前的土地上。


    酒渗下去,把一小片泥土染成了深色。


    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得厉害。而跟在周文渊身后的一众荻阳城士绅们更是激动莫名。


    他们这段时间也了解到了陈司令的官职,大概相当于大齐的大将军,可以上达天听,也是这里最大的官。这样的人物,就算来了,站一站,点个头,就算是很给面子了。可他不仅带着手底下的官都来了,还跟着一起祭拜了,这实在是给足了荻阳城脸面,这种尊重的态度也让大家都觉得欣慰。


    孙明利旧上前一步,朝陈司令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陈司令,这实在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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