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凑在一起笑话:”小姑娘家家的,兴头过了就好了。金先生也不容易。”


    ”对啊,咱们不跟她计较。该给的面子给了,到时候票投给谁,她还能钻进咱肚子里来瞧?”


    金秀秀没有听到这些话,但她从那些敷衍的笑容里,从那些客套得过分的寒暄里,从那些目送她离开后立刻松懈下来的肩膀里,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从最后一家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沉到了底,还是有些沮丧。


    不过,沮丧了片刻,她自己又给自己鼓劲:没事的,金秀秀,这些蜚语流言和嘲笑甚至中伤不都是你做这个决定前早就预料到的吗?甚至,现在比起之前想象的最差的情况还好了不少。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打起精神来!


    拍了拍脸,金秀秀振作了起来。


    她去了金师爷的营房,她爹还没回来。作为管理委员会的一员,金师爷拥有小小的特权就是可以一个人独占一间营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占用了他的书桌,把记满了各家信息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纸上画来画去,最后把所有人的需求和想法归了归类,又在这些人旁边也做了标注。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这些标注又是何意?”


    金秀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看是她爹,忍不住喘了口气:“爹,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


    金师爷笑眯眯的:“我叫你两声都没应,这可不能怪我。来,让我看看你在聚精会神做些什么?”


    金秀秀有些扭捏把纸递过去。这张纸除了记录了她这两天探听到的一些需求和问题,她在旁边甚至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竞选纲领——


    第一,帮组里的人打听食堂帮工、清洁工这些岗位,让大家都有活儿干,有工分拿。


    第二,帮组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安排就近打饭,不用天天走远路。


    第三,组织组里的人报名扫盲班,多学点东西,以后出去了也好找工作。


    第四,如果有可能,争取给组里多揽点集体活儿,让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第五,组里有什么纠纷就来找她,她来调解。


    金金师爷看了看,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眼神。这东西虽然稚嫩,但却是他女儿自己倒腾出来的东西,算得上是不错了。他又指了指那个符号,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估计的能有把握投我的人。”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又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一半的人呢。有些嫂嫂虽然说会投我,但谁知道她们回家被郎君和长辈一说,会不会改变主意。”


    实在是太难了!


    金师爷挑起眉:“怎么?打算知难而退了?”


    第47章


    “当然不退!”金秀秀抬起头,不满地看着金师爷,“爹,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啊。”


    金师爷呵呵笑:“我怕你要是失败了会哭。”


    “失败了就失败了呗,”金秀秀无所谓地说,好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大不了回去躲被子里哭一场,也比连试都不试强。”


    金师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又迅速敛了回去。


    “行,不退就不退。”他慢悠悠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既然铁了心要选,那我这个当爹的总得要帮帮你。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营房区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金秀秀冲口而出:“当然是放奴的事情。”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各大家放奴的事情。先是周县令、孙县丞和杨家这样的大家都主动将家中的奴仆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平民身份,也获得了相应的工分奖励。然后其他家的也坐不住了,有主动跟随想要工分的,但也有哭天喊地不想放觉得自己没法活的,各处去求人,但都吃了闭门羹。


    还有就是王府被放出来的,以及徐家那些数目众多的奴仆,要不被传讯去了监管区,要不也被强制解约了。徐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房的小辈和女眷被吓破了胆子,也主动将家中奴仆放了出来。


    总之,这可真的是近两日的头等大事,甚至盖过了小组长竞选的风头。老百姓们这几天还没什么事情做,就围在各处看热闹,看完这家看那家,根本停不下来。


    “第一批的仆从已经放出来了。”金师爷抿了口茶,他这几日就是干这个事情,去劝动那些不愿意放奴的人家。当然了,有周王和徐家人的例子在前,这项工作还是挺轻松的。


    “这些人的安置也是接下来的重点。他们会被打散然后分到不同的小组里面来。咱们这条巷子,应该还会来个五六个。这些都是没有根基的,独门独户。你注意到了吧?”


    金秀秀点点头,除了周家俩口子之外,这两天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丫鬟。她已经率先去认识过了。


    不过,爹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金秀秀想了想,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要去争取这些人的票?”


    金师爷含笑点点头:“这些人虽然身份地位尴尬,但放在现在,可都是一人一票的。”他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对手呢?你可知这条巷子里有谁在跟你争?他们是什么背景,什么路子?你有数吗?"


    金秀秀:“我就模糊打听到一点,好像赵彦也在拉拢旁人,但是还没确定。”


    赵彦,荻阳城赵家的二少爷,正巧也被分到了这条巷子。金秀秀认识他但不太熟,最近她影影绰绰听到马婶子对她说赵彦似乎也有意向,但还没打听到具体。


    金师爷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些什么建筑和旗帜的图案。金秀秀低头一看——《道德与法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年级下册。


    她很茫然:“这是......”


    这里的书吗?那八年级又是什么?


    “我从姚主任那儿借的。”金师爷重新坐下,感慨万分,“他们这儿的小孩上学都要念这个。你先翻翻看。”


    金秀秀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的简体字虽然不难认,但那些词她却一个都不认识——“人民民主专政”“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她把书合上,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爹。


    虽然她是识字的,但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金师爷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无妨,看不懂就对了。你先翻着,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明天我再跟你聊。”


    金师爷看着女儿把书抱在怀里走出去的背影,目光继续落在那本《道德与法治》的封面上,沉默了许久。


    之前许参谋承诺说会开课让他们知晓这边的社会制度和律法等等,但因为百废待兴,诸事繁忙,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但他和周文渊两个要帮着做事,属于被团结的对象,也不能对这些一窍不通。于是,许参谋便找了一堆书给他俩抱回来先慢慢看。


    这里面就有一整套的历史和政治以及法律书籍,嗯,从小学到初中的,都很齐全。


    金师爷先看了历史,怅然若失又心潮澎湃。他熟悉的大齐化作纸面上不过是短短的半页,弹指一挥间几千年就这样过去了,王朝和英雄都作了土化为了尘埃,历史真是何其的残酷。


    然后他又看了《道德与法治》。他记得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随手扫到一行字,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就第一章,他都读了七遍。一遍一遍地读。


    每多读一遍,后背就凉一寸。金师爷活了半辈子,从京城到衙门,见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甚至国子监的藏书馆他也找关系进去溜达过。那些书可都是给治世的人看的,可他从没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


    以前看的书,讲的是“天地君亲师”,天子继承天地的旨意,天下之人应该归附于它就像是归附父母一般。这是君权的来源与正当性。


    但,他翻开这本书,喃喃念道:“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国家正是这种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组织......”①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呼吸都是急促的。


    它是如此赤/裸又如此犀利地把国家或者说朝廷的本质给一语道出,可这本书的作者是站在哪个立场上写的这本书?这,这,这......这简直就是一本反书啊!


    在大齐,这等学问若有人敢写成书,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它诠释了这个世间权力的真相,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不是天意,不是命数,而是阶级,是压迫与反压迫,是剥削与反剥削!这不是平民百姓该知道的东西,而应该被供奉在皇宫的最深处,只有能登上大位的人才能一窥它的精妙真容。


    可,许参谋告诉他,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课本,所有的孩子从上学开始,到了能懂事的年纪便会学习到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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