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婶子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金小娘子,”刘婶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胆子可真大。咱平时见了这些穿蓝马甲的干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你倒好,直接就喊住了。”


    姓马的长脸婶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笑道:“我就说吧,金小娘子这胆量,这利索劲儿,当小组长正合适。你们看,她跟那些干事都能说上话,以后咱们组有什么事,还怕找不到门路?”


    几个婶子纷纷点头。刚才她们推举金秀秀,多少有点顺口一说,半认真半敷衍的意思——反正选谁都是选,选个认识的姑娘总比选个不认识的强,况且她还是金师爷的女儿。可这会儿亲眼看见她大大方方地跟干事搭话,心里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在这地方要想过得好,不就缺这么一个敢出头、能说上话的人吗?


    金秀秀倒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笑了笑:“婶子们别夸了,我就是问句话而已。”


    她顿了顿,把话题往新来的那两口子身上引:“对了,那干事刚才说,这两口子是刚搬过来的?怎么会现在才分配房子?”


    “我认得。”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开口,她探着脖子往那间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以前在杨家的铺子见过,跟在杨家大少爷身边做长随的。”


    一说杨家,几个婶子都反应过来了。


    “杨家?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的杨家?”


    “就是那个杨家。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当家的那房都被抓了。剩下那些没掺和的估计也不好过,把家里的宅子都捐了。”有嫂子说起来有些唏嘘,“这些下人啊,一辈子的主家说没就没了。”


    旁边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翻,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杨家放出来的人可不少。他们家以前多神气啊,在荻阳城里卖粮说一不二的。如今倒好,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得自己洗衣做饭了,想想还挺解气。”


    “你这话说的。”长脸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倒霉你高兴啥?”


    “我咋不高兴?”那婶子理直气壮,“以前杨家干过的缺德事还少啊?围城的时候卖天价粮,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跪在粮铺门口都开门。虽说那当家的被抓了,剩下的这些就都享受过的吧?我就高兴看到现在他们和咱们一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然后自己去食堂排队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呗。"


    几个婶子都被她说笑了,倒是很认同这番话。


    笑完后又有人叹了口气:“不过,这些被放出来的人也不容易。以前在主家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月拿钱。如今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往后靠什么吃饭?"


    “这你可说错了。”金秀秀开口道,“我倒觉得,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以前在主家,累死累活都是别人的,自个儿连个自由身都没有。现在虽然难一点,可好歹是自由人了。以后挣的工分是自个儿的,过的好日子也是自个儿的。再说了,这儿不是还要开培训班吗?学会了本事,还怕没饭吃?”


    金秀秀这番话让几个婶子都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也是。”有嫂子点了点头,“我有个表姐,以前也是给人当丫鬟。主家打骂是家常便饭,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洗一院子人的衣裳。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让她能学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那不比伺候人强?”


    金秀秀顺着话头问了一句:“杨嫂子,那你那个表姐如今在哪儿?也被放出来了吧?”


    “放出来了,也在咱们这个营区,不过分在别的巷子了。”杨嫂子说,“前两天碰见,她跟我说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往后该干啥。”


    金秀秀心中一动,把这话记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


    ......


    被婶子嫂子们一宣传,金秀秀要参与竞选的事情就这样传出去了,这也算是在这巷子里过了明路。接下来,就要看金秀秀能不能再多争取一些选票。


    可她还在愁着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小组里的婶子嫂子和小娘子们,还有小组里的男人们,她还需要去接触接触。


    对婶子们,她放得开,说笑自如。但对男人,尤其是和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男子,金秀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自小生活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交道的要么是她爹的同僚长辈,要么是家中仆从。同龄的外姓男子,除了亲戚家的堂表兄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让她像对婶子们那样大大咧咧地去跟年轻男人套近乎,她还是有些怵的。


    但既然要参选了,这些人肯定也要接触。她脑子转得快——既然年轻的不行,那就找年长的叔伯辈的男人,那她是有经验的。而且那些人看在辈分和年纪的份上,也会多几分包容。她以晚辈的身份去请教,既不失礼数,又能达到目的。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金秀秀先去找了住巷子口的李老伯,打算探探他的口风。李老伯以前是荻阳城里的老木匠,脾气算好的。在刚分房的时候,他们找不到食堂的位置,还是金秀秀带他们过去的,因此也算是熟悉了起来。她过去的时候,李老伯正蹲在门口削一根木条,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一起忙活。


    “李老伯,忙着呢?”金秀秀在几步外站定,热情地问。


    李老伯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是金小娘子。你爹这几日可好?替我给金先生带个好。”


    话说得客气,态度也挑不出毛病。金秀秀心里一松,正要说明来意,李老伯已经抢先开了口:“金小娘子找我有事?你尽管说,凭我和你爹的关系,能帮上的我肯定帮。”


    金秀秀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李老伯听完,脸上的笑纹连一丝都没动,连连点头:”好,好,有志气。小组长这事儿是好事嘛,到时候我一定去选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金秀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对方在忙,也只能道了谢,转身告辞。


    走出去没多远,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把手上提着的东西给随手放在在了李老伯家门口的墩子上。回头去拿的时候,刚拐过墙角,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李老伯的大儿子先开的口,语气里满是促狭:“爹,你刚才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答应归答应,投票的时候谁知道呢。”李老伯的声音慢悠悠的,和刚才跟她说话时的热络判若两人,“金师爷现在是那啥委员,咱犯不着当面得罪。可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跟男人们争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嘛。”


    “就是。”大儿子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金师爷怎么教的女儿,这种事都不管管。”


    “金师爷看着是个挺明理的人,读了一辈子书,怎么闺女如此不温顺贤淑,难怪之前一直嫁不出去。这谁敢娶?”


    金秀秀站在墙角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本来想要直接转身离开,但偏偏又不甘心。这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什么怕?!想到这里,金秀秀直接就从转角走了出来,笑吟吟的:


    “哎呀,刚才忘记拿东西了。”


    李老伯和两个儿子一愣,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来,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金秀秀看到他们的表情十分畅快,她倒是想刺几句来着,但又觉得在竞选之前不要和人撕破脸。她弯下腰,从墩子上拿起自己落下的那个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直起身时,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老伯,那我先走了。您忙。”


    “哎,哎,慢走啊。”李老伯连声应着,脸上的笑纹十分僵硬。


    等到金秀秀的身影看不到了,李老伯的儿子连忙问:“爹,她刚刚不会是听到了吧?”


    她爹可是管委会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心中不爽快。


    李老伯回忆她刚才的表情,也有点摸不准。他咂了一下嘴,倒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好办了。


    不过,他想了想之前姚主任说的,立刻又放下心来:“无妨无妨,之前姚主任说是不登记名字,谁也不知道我们投了谁。”


    再说了,他也可以谁都不选,谁都不得罪嘛!


    另一边,金秀秀走出去几十步,她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里,激得她咳了两声。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些白色的营房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憋着一股气。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非要选上这个小组长不可!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有些郁闷。


    她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反应大同小异。这些叔伯们见到她,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的,问她爹身体如何,夸她懂事能干,听她说竞选的事时也都满脸堆笑,满口应承。可金秀秀已经学乖了。她从他们的眼角、从他们打发孩子的眼神、从她转身后忽然压低的笑声里,读出了和李老伯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人等她走了,跟自家婆娘嘀咕:”金师爷平日里瞧着挺明白一个人,怎么由着闺女这么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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