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今日这出戏,可真是精彩。堂堂县令,被一个青楼老鸨当街抱住腿,传出去怕是能成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周文渊接过裤子,脸上露出苦笑。他一边换一边摇头叹气:“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放在从前,胡金桂这种人,哪敢这般放肆?”


    “这话可不对。”沈琦云轻咳一声,提醒他。


    周文渊一怔,立刻点头:“是,夫人提醒得对。”


    这个词可不是什么褒义,也太过于自怜。他不过是随口一感叹,但若是被人听到了,怕是会以为他对现在的境遇有什么意见。


    沈琦云满意看了看他换上的裤子。


    别说,这裤子在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奇形怪状,穿在身上显出了双腿的形状颇为不雅,但现在却是越看越顺眼。它不厚,但是非常的柔软,而且里面还有细细密密的一层绒,也不知道是怎么织的,反正穿在身上异常暖和。还有那些毛衫也是,几乎可以媲美她以前穿过的兔皮裘,而且还要更轻更舒适。


    沈琦云现在就穿着这种裤子,然后在外面再套了一条浑色裙,最后用羽绒服裹着,很是轻暖。


    她瞧着这些东西在这边也不算贵重,不然也不会人手发三套,这是包含了换洗的数。真是大方极了。荻阳城的百姓们今年都能过上一个暖冬。


    沈琦云将换下来的裤子挂在旁边架子上,轻声问:“那个胡金桂,当真只是来看她手底下的姑娘?”


    “我看不是。”周文渊摇头,“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那些姑娘在医疗区治伤,她怕姑娘们好了之后,心思活络了,不肯再回她那火坑里去。”


    沈琦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她出身世家,对青楼女子这类人,心里不免带了些传统的偏见,总觉得那是自甘堕落。可这些天在营区里,她也听说了那些姑娘的遭遇后又觉得不忍。


    “那些姑娘,也是可怜人。”她叹了口气,“若是生在好人家,谁愿意走这条路?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她们若是能治好自己身上的病,得个安稳日子倒也不错。”


    “是极。”周文渊点点头,随她的话赞叹道,“说起来,医疗区简直是华佗在世,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很多病人要是在咱们荻阳城,怕是连大夫的门都登不了。”


    在前朝时,朝廷就有设医官制度,还有颁发官方药典等等,可以说是做了不少的工作。作为乱世小朝廷的基层官僚,周文渊和金师爷日常谈论起来对其都十分羡慕。但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后世的医学和医疗覆盖真正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就像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巨龙,他每每窥见只鳞片甲,便为之心惊。


    沈琦云对此倒没有这么敏锐的感受,她问:“那些姑娘的身契还在胡金桂手里吧?”


    “应该还在。”周文渊回过神来,“如果按照大齐的律法,身契在手,人就是她的私产。她想怎么处置,旁人都管不着。”


    沈琦云眉头皱得更紧:“可现在不是大齐了。身契这种东西,在这儿还作数吗?他们可是都要放奴了!”


    具体的放奴政策还没有对外公开,但他们这些人却已经知道。所有签了身契的奴仆,都需要恢复自由身,和普通人一样。两人日前已经就这个事情讨论了一番了。


    沈琦云如今提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棘手。


    一个是有些不习惯和茫然,她自小锦衣玉食都有仆人伺候,嫁到周家后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官宦之家,家里也有几个签了死契的奴仆。如果没有了这些人,那日后的生活必然会大受影响。


    还有,夏妈妈是她的陪嫁,可两个小丫鬟,是前几年人牙子卖来的,和护院一样签的是死契,按规矩,一辈子都是周家的人。至于杂役与厨娘,则是活契。


    若是真要放奴......


    “夏妈妈倒还好说。”沈琦云声音轻了下来,“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把她当半个亲人。若是她愿意留下,咱们就当多养个长辈。可那两个小丫鬟......”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有些头疼。


    “放了吧,她们年纪小,无亲无故的出去怎么活?纵然是现在有这些人养着,但总不能养一辈子。那日后怎么办?”沈琦云完全想不到这些人后面会怎么安置,只觉得如同一团乱麻般,“可若是不放吧,又违背了这里的规矩。”


    真是左右为难。


    周文渊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事,咱们不能拖。我刚才听说,孙县丞已经把他家里的奴仆都解了契,还给他们发了些钱粮,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沈琦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孙县丞动作这么快?”


    “他那人,最是识时务。”周文渊轻哼了一声,“如今这形势,奴仆制度肯定是保不住了。与其等着被动,不如主动些,还能在指挥部那边落个好名声。”


    沈琦云听懂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咱们也得加快脚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夏妈妈商量,看看那两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若是她们想走,咱们就给足盘缠,让她们好好过日子。若是想留下......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能再当奴仆使唤了。”


    周文渊握紧她的手,给她些安慰。


    沈琦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其实仔细想想,没了仆人,咱们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周文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想啊,你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什么活都能干。我也会做针线、会做饭。咱们两人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到了这儿还被饿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她这话说得轻快,周文渊听了后十分。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好歹是个七尺男儿,还能让你吃苦不成?工分制度一推行,我又有现今的职位,已然比其他人走在了前头,咱们总能攒下些家底。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


    沈琦云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往前凑了凑,轻咳了一声:“老爷......妾身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周文渊看着她。


    “我......我也想出去做点事。”沈琦云说出自己的诉求。


    第42章


    沈琦云想要出去做点事也不是这两天才泛起来的念头。


    之前在出城时她就帮忙做过一些事情,体验了一番。只是后来这个临时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又忙着自家的安置,她便把这件事给搁置到了一边。


    奈何,金秀秀不停在她的耳边叨叨,感叹那些日常所见的当地女子是如何如何飒爽,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坦荡,便让她的这份心思又隐隐给勾了起来。加上,在营房区的这几日既不需要打理家务,也不需要料理奴仆以及各种庶务,各种新鲜也都看够了,实在是有些无聊。


    因此,在刚刚周文渊提到工分的时候,沈琦云的这个想法忽然就变得强烈了起来。


    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周文渊听到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妇人就该待在内院相夫教子,哪有在外面跑来跑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这念头根深蒂固,是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他这些年习惯了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现在家里哪还有什么内院?夏妈妈和两个小丫鬟若是放出去了,家里就剩他们夫妻俩了,而且现在田地和铺子也都没了,家里也没个孩子......家中实在是没什么太多事务需要料理的。再想起这些天在营区里看到的那些女人,不管是穿着军装的还是穿着白大褂的。她们都在做事,都在工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个个神情坦然,走路带风。说实话,这可比他以前见过的许多混吃等死的同僚们要看着精神多了。


    这世道既然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想法好像也该变一变了。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声音放轻了些说:“你想出去做事,也不是不行......你想去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去参选那个什么小组长吧?”


    工分制度宣传的时候,提到了要选小组长,负责管理营房小组的日常事务。周文渊觉得,以沈琦云的能力,当个小组长倒是绰绰有余。


    沈琦云却摇了摇头:“秀秀倒是想去,她性子活泼,嘴巴又利索,很适合。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一来,我不太好意思去争这些东西。二来,小组长需要频繁抛头露面,调解纠纷,处理杂事,我......不太想。”


    她说得很委婉,但周文渊听懂了。沈琦云从小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性格也更内敛一些,不太喜欢闹哄哄的场面,让她像金秀秀那样风风火火地跟人打交道,的确是不太适合。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找个文书类的事情做。”沈琦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认得字,会算账,以前在家也帮你看过公文。若是能找个地方,帮忙写写算算,整理文件,我觉得我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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