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本来就是奔着城防军给口饭吃才来,有奶便是娘。


    只是,这些后世之人过于谨慎了罢了。


    这日晌午,牛守备正坐在帐篷外头的石墩上晒太阳。冬日里的阳光稀薄,但晒在身上还是有点暖意。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持枪巡逻的士兵,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队正从旁边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他们被允许有限地活动,但不能串联,不能聚众,超过三个人以上便会被驱散。黄队正是他手下的亲兵,跟了他七八年了,算是老人了。在城防军里,也就他手下的这些老兵是主力,守城也主要靠的是他们。


    黄队正压低声音:“大人,您说......咱们以后咋办?”


    牛守备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咋办?看着办呗。”


    他也不知道咋办。


    黄队正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我看这些后世的兵,跟咱们大不一样。他们那套领兵的法子,怕是......”


    “咱们可学不来。”牛守备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士兵整齐的步伐上,“你看他们,令行禁止,一丝不苟。咱们以前那套,怕是行不通喽。”


    他很有自知之明。


    黄队正脸上堆起笑:“不管日后如何,您永远是守备大人。我黄老三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吃肉,只要给小的喝口汤就行。”


    牛守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黄队正是在表忠心,可这忠心在这时候,显得有点苍白。他刚想说什么,远处走过来两个穿军装的士兵,径直朝他们这边来了。


    牛守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士兵走到跟前,其中一个开口:“牛守备,黄三,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黄队正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牛守备。牛守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哪儿?”


    “特别调查委员会。”士兵说,“有些事需要二位配合调查。”


    牛守备点点头,没再多问。黄队正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


    特别调查委员会在这个区域搭建了好几间讯问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牛守备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另一个年轻些,面无表情。


    戴眼镜的那位示意牛守备坐下,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牛守备,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牛守备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点点头:“大人请问。”


    “关于城防军军营里发生的事。”戴眼镜的那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收到群众的检举,在军营里存在虐待女性、逼良为娼、杀良冒功的事情。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牛守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围城那几个月,军营里是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戴眼镜的那位追问,“可以说说,具体知道哪些吗?”


    牛守备很爽快地开口:“军营里确实有些事。我是主官,虽未参与其中。但你们说的那些,我估计肯定是有的。至于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他可没管得那么细,连手下去逛个窑子都要盘问一番。他只规定,在战前的一天不允许近女人的身,免得掏空身体影响战力。而他自己,家中有妻妾,对逛窑子没什么兴趣。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制止?你们城防军的军纪便是这样吗?”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牛守备抬起头,看向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牛守备忽然觉得,这些后世之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


    “制止?”牛守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为什么要制止?”


    年轻的那位皱起眉。


    牛守备继续说:“围城的时候,粮草断了,士气低落。那些兵可都是提着脑袋在守城,今天不知道明天。要是没点甜头,谁肯卖命?”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女人是抓来的,粮食是抢来的,人头是砍来的......这些事,自古就是这样。不这样,荻阳城守不住。”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年轻的那位一时愕然。


    戴眼镜的那位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抬头,只是问:“所以你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


    “正常。”牛守备点头,“打仗就是这样。当兵的卖命,总得有点好处。不然,谁肯?”


    他纵然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守备还觉得冤枉:“我牛大山在荻阳守了这么多年,自问没亏待过手下。打仗的时候我冲在前面,分粮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拿。那些兵跟着我,是信得过我。围城这几个月,城外的叛军比咱们多几倍,要不是这些兵拿命在拼,荻阳城早就破了!”


    围城虽然只是“围”着,但前期还是打了好几场守城仗的,要不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奋勇守着,整个荻阳城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正是因为攻不下来,所以叛军才决定“围”。而城防军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每次都会死伤一大批士卒,可谓惨烈。


    所以,牛守备不懂,这样一些小事,至于现在像是审犯人一样审他吗?


    第41章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


    年轻的那位还想说什么,被戴眼镜的那位拦住了。他又问了几个详细的问题,牛守备越说,心里越是不安。但他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讯问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合上本子,看向牛守备:“好,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接下来的通知吧,记得不能离开这片营地。”


    这就是要把他关押起来咯?


    牛守备面色难辨,也压着一股火气,他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就在帐篷隔壁,陈司令和许参谋站在屏幕前,正在全程看着刚才的讯问录像。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牛守备那张平静的脸上。陈司令叹了口气:“旧时候的军队,没有信仰,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士兵卖命只是为了口饭吃,或者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军队,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常态。”


    所以史书上经常会写,攻下一座城池之后,主将便放任手下将士劫掠全城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搜刮财宝、掳掠妇女甚至杀人助兴。只有这样,那些兵丁才会拿到切实的利益,才会继续跟着主将干。这几乎已经是古代军队的明面规矩。只是这些所谓的利益,是建立在百姓的死亡与惨况之上。


    所以,才会有百姓惧怕兵丁更甚于惧怕流匪的说法。这些大头兵人多势众,作起乱来如潮水一般,不加管束的话到一处便崩溃一处,百姓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许参谋点点头,脸色有些沉重:“这是个悲剧。但悲剧不能成为借口。他们的确是守城有功,但守城的功劳是一回事,在后期自身犯下的罪恶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项,军中也是有先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时,那位可还是主席亲自下的命令。


    “当然不能。”陈司令转过身,看向许参谋,“在新的时代,既然有受害者的存在,那就必须彻查。牛守备虽然自己没有参与,但他作为守备,放任自流,监管不力,也需要负上责任。”


    “其他人呢?”


    “直接参与者必须严惩。继续审问吧。不要怕拔起萝卜带出泥,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这件事,要办成铁案。”陈司令最后说,“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旧的糟粕,必须彻底清除。”


    “明白了。”


    这一日,关押城防军的营区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不断有人被带出去审问,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回来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没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除了城防军的人,还有周王府被管着的那些侍卫也都被一一提出去受审。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欲来了。


    牛守备回到帐篷后,忧心忡忡,他向守卫要求要见周文渊。一个是想从周文渊这儿探问一下这边的态度,一个也是想要让周文渊替他求求情。


    ......


    周文渊很头疼。他现在在社区管理委员会有了一份职务,对于第一天上班本来是很重视的,但是在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就被人给堵在了家门口。


    集装箱板房就是这点不好,没有什么前厅后院,直接往门口一站就能堵,拦都拦不住。周文渊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自己在城中的住宅。


    拦住他的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穿着发的羽绒服,看上去倒是和旁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她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盘起来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甚至是还用了眉粉,在现在这个当头还是很稀罕的。


    她脸上堆着笑,有点谄媚:“周大人,您可算是出来了!我等您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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