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宋琳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举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害过你和其他人的人,法律会审判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琳看了看表,该去交班了。她站起身,替女孩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也要去告状......”
宋琳猛地回头。
病床上,阿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甚至让她还咳了两声。她整个人虚弱而痛苦地往后靠。
宋琳连忙走回床边,帮她调整位置:“你别乱动。”
女孩揪住她的衣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但是眼神却像是燃烧起来的火焰:“带......带我去,我也要去告状!”
*
宋琳推着轮椅,带着阿兰出现在了特别调查委员会,出现在了庄梦白的面前。
庄梦白连忙站起来,有些不赞同:“你们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就过去了嘛,不用非要跑这么一趟。”
宋琳也无奈,但也理解:“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阿兰揪住她的衣服后根本不愿意松手,宋琳好说歹说实在是拗不过她,咨询了主任的意见后这才推着她过来这里。看到阿兰的情况,门口安排的士兵还给她们走了个绿色通道,只等了几分钟。
庄梦白自然也明白人家为什么就那么心急,心中暗叹了口气:“明白了,来,你坐好,慢慢说。”
阿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上面还有几处淤青。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然后她才开口:
“大人,我原本是被我父母卖到了荻阳城的青楼里。”
庄梦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母啊......
阿兰停顿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宋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缓过气来,继续往下说。
“我反抗过,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青楼的妈妈教我们弹琴唱曲,接客。我不肯,挨过打,饿过饭,还关过黑屋子。后来......后来也就认了。”
这段很长的苦难岁月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她抬起眼睛,看向帐篷顶,仿佛在回忆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认命的,觉得这辈子自己大概率会像曾经身边认识的那些姐妹,早早就疾病缠身,死得还不那么好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会活得久一点,苟延残喘,给妈妈做点杂活来谋生。至于,成为新的妈妈,像她这样并没有什么资质也没有本事的人是做不到的。
但她没想到,命运给了她另一条路。一条超乎她的想象的残酷的路。
“......围城之后,城里没了粮食。过了三个月,妈妈就把我们几个年纪大些的卖给了城防军。”阿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换了半袋米,还有几块肉干。”
庄梦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了,军营里......不止我们这些从青楼来的。”阿兰继续说,“还有些是兵丁从流民里抓来的。阿衡就是。”
她看向宋琳,宋琳有些震惊。
“阿衡应该是流民,被巡逻的兵抓了,爹娘被打死了,她就被带进了营里。”
在战火还没有烧到荻阳的时候,很多从四周逃难的百姓到了荻阳城,便成为了流民。后来,荻阳也遇到了围城,周县令便让这些流民进了城,住在最靠着城墙的那边,还搭了一些窝棚。
那时候,城里的秩序还在,阿兰也还没卖进青楼。但后来,县衙也管不住了,事态逐渐失控。
宋琳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营里日子不好过。”阿兰的声音更低了,精神也变得恍惚了起来,“有人病了,没人管,就死了。有人想逃,被抓回来,打一顿,关起来。我也逃过......趁着夜里守备松,偷偷溜出去。可没跑多远就被抓了。”
她抬起手腕,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捆的。”她说,“抓回来之后,绑在柱子上打。打完了,关进水牢。水牢里......泡了三天。”
后来,围城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久,那些兵丁们也开始逐渐接近疯狂。他们拿女人出气,一天比一天暴虐。
“......棚子里原来有七个人。后来死了三个。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被人打死的,来的人喝多了酒,嫌她不老实,打完就走了。还有一个是自己死的,跳了井。”
那时,她真羡慕她啊,可以成功求死。
宋琳在她身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兰,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止。”
她怕这个女人揭开自己的伤疤,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
阿兰喘了几下,摇了摇头:“我要说,我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虚弱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原本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挣扎的,活在这个世上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死了反倒解脱。但是,在听到宋琳和小李平日里念念叨叨的那些之后,她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股冲动。
是巨大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们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想起有一日自己实在是受不了,手里暗暗藏了一块边缘有些锋利的石片,想要在自己痛苦的时候也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带走然后再自杀。可惜,最后还是失去了勇气。
现在,那股消失了的勇气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就算是她死,也得再带走几个!
庄梦白记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还记得都有谁吗?”他不想问,但又必须要问。
“有几个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是城防军的队正,姓黄,大家叫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还有......”阿兰慢慢回忆,有些她不知道是谁,“但我能认出他们来。”
阿兰描述了几个人的样貌特征。庄梦白一一记下。
她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会儿,宋琳给她递水,喝了几口后继续说:“我还知道......有些兵丁,割了别人的脑袋说是杀敌立功去周王府换粮食。其实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的是流民,有的是乞丐。”
那些人会聊天,她都听到了。
她将那些聊天,自己记得的都一一说了出来,庄梦白不停在敲打键盘。
记录下来之后,她很凝重地说:“这些线索很重要。你放心,这些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了,可能涉及多条人命,涉及军队系统的腐败。或许,能把它办成一个大案。”
阿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能查吗?”她问。
“能。”庄梦白很肯定地点头,特殊调查委员会就是为此而生的,“在这个时代,没有谁能逍遥法外。不管他是兵还是官,犯了法就要受惩罚。”
阿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在轮椅背上。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脸色更加苍白。
宋琳连忙上前,检查她的状况。
“今天就到这里吧。”庄梦白合上电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什么,我们会再去医院找你。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跟到底。”
阿兰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宋琳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帐篷。
庄梦白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刚刚记录下的内容,眉头紧锁。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委员会更高一层办公室的电话。
“喂,是我,庄梦白。我这边接到一个重要举报,涉及城防军虐杀、强掳民女、杀良冒功......对,我觉得需要成立专案组。我建议立刻调取相关人员的档案,同时审讯在押的城防军军官。”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答复。
庄梦白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
在安置区的西北方向,接近荻阳城,靠近军营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帐篷,这里便是关押荻阳城城防军的所在。后来,周王府的侍卫也被关在了这里。也因此,这儿的守卫是整个天坑里最严密的,处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士兵。
牛守备这几日便在这里待着。
他每天其实也没什么任务,就是坐在这儿,镇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好好配合。不过,几日下来,牛守备觉得其实自己的作用接近于零。这些丘八们已经被缴了械,每日虽然关着不得自由但是却一日三餐都有饭食吃,早就成为了被驯化的狗,没什么好担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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