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老人摇头:“故土难离啊......那毕竟是咱们的家,住了几辈子的地方。”


    “家?家能当饭吃?”老婆子嗤了一声,“要我说,这营房就是咱们的新家!比那破城强一百倍!”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想回去的,有不想回去的,吵吵嚷嚷,倒是给这冷清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


    周文渊和金师爷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跟在消杀队伍后面,慢慢走进了城门。


    比他们先进城的大白们已经开始作业。


    街道上,几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正两人一组,一人背着沉重的喷雾器,一人手持喷头,对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地面、排水沟进行喷洒。白色的药雾从喷头中喷出,在晨光中像是一团团的烟云,细密的气溶胶悬浮在空气中,又安静沉降在青石板路上。


    不一会儿整条主街上就开始烟雾缭绕,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有了仙境的感觉。


    周文渊以为他们说的清理街道无非是扫扫地、洒洒水,哪里见过这样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喷洒?那药雾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消毒后的清爽感。


    “乖乖......”金师爷低声惊叹,“这真成仙境了。这些是药液?”


    王教授走在他旁边,闻言笑道:“这些都是稀释过的消毒液,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可以有效杀灭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卵。你们看,他们需要喷得很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不能放过。”


    周文渊顺着王教授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士兵正蹲在墙角,用喷头仔细地对着砖缝喷洒,十分专注。


    “这......这又是一大笔花费吧?”周文渊还没从之前算账的氛围中完全醒过来,忍不住问。


    王教授摇摇头:“具体我不知道。不过,为了防疫,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历史上很多大瘟疫,就是因为卫生条件差、防疫措施不到位,动辄死几十万上百万人。咱们现在这么做,就是在防患于未然。”


    他提到了历史上很有名的建康大瘟疫。


    “《晋书》上记载,‘建康疫疠,民死者十万’......”周文渊自然知道历史上记载的这桩大事件。


    金师爷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行动并不方便,但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喷完一段,就往前挪几步,继续喷下一段。


    他感叹道:“世人皆以为瘟疫是鬼神作祟,请道士做法、烧符水喝,什么法子都试过,可该死还是死。没想到竟然是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在作祟。”


    王教授点点头:“其实当时就已经有人发现,那些病死者住的地方都靠近污水沟,喝的井水也不干净,问题怕是出在这上头。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没有药,没有设备,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很唏嘘,但立刻又振奋了精神:“但也多亏了这些先人的研究,后世才能进步。比如你们就知道了要清理尸体,统一放在义庄。”


    从他们的研究来看,荻阳县城在初期的防疫工作是做得不错的。


    周文渊听到王教授这样说,忽然就有点明白他们这个学科的意义在哪里,忍不住点头:“确实,先贤们的经验泽被后人。”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和队伍超前走,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像一道白色的潮水,慢慢淹没整条街道。


    *


    趁着消杀队在前面工作,王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周文渊和金师爷的带领下,来到了县衙。


    一进门,王教授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县衙的正堂保存得很不错啊。”他声音都变了调,喜滋滋。


    金师爷笑着摇头:“其实不然。荻阳的县衙比起州府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家县令当差的时候,舍不得出钱修缮,于是便也只能如此了。”


    州府的那才叫一个气派!


    被点到的周文渊:“......实在是无法拿出银钱来修缮。”


    别的县令都是三年万两雪花银,轮到他,不做贪墨之事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拿出自家的钱来修县衙和官邸吧。


    王教授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已经很好了。”


    这可是原封不动的古建筑,甚至连里面的摆设细节都完全维持了穿越前的状态。


    王教授顾不上多说,立刻指挥学生们开始工作。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各种工具——软毛刷、镊子、密封袋、标签纸,还有一台小小的、会发光的仪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金师爷好奇地问。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抬起头,笑道:“这是便携式显微镜,可以放大观察物体表面的细节。我们要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灰尘,然后用镊子取样,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注明取样位置和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先用软毛刷在案几的一角轻轻扫了几下,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然后,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漆面脱落处取下一小片漆皮,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县衙正堂案几,漆皮样本,取样时间......”


    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金师爷看得啧啧称奇。这些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些后世之人眼中,竟然值得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


    王教授已经参观完了县衙,在周文渊的带领下去了县衙后的官邸。一进书房的门,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这么多书!”


    周文渊连忙解释:“大部分是县衙的文书,有时我会带回家来处理。另外那部分才是我个人的藏书。”


    王教授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停住了。他伸出手,颤抖着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略有些泛黄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连山》?这是《连山》呐!周县令,您怎么会有这个?”


    不可能......这两部易学典籍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不对不对,难道在大齐的时候它们还没有失传?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语气平淡:“哦,这个啊。是我早年游学时,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换来的。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也没太在意,就随手收着了。怎么,这本书很珍贵?”


    “何止是珍贵!”王教授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如果它是原版,那能成为国宝级的孤本!《连山》《归藏》与《周易》并称三易,但前两部在汉朝以后就失传了,后世只有零星记载。学术界一直以为它们永远消失了,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真迹!”


    他捧着那本古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上面的卦序、爻辞,和《周易》完全不同......这是研究上古易学、先秦思想的唯一实物资料。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不行不行,王教授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太激动了,说不定也只是后人的伪作。不过,即便是后人的伪作,那也比现存的版本要更接近原版。


    不管怎么说,第一时间就能找到这么重量级的书籍,王教授信心大盛。


    果然,接下来他听到了一段极为美妙的话——周文渊看着王教授激动的样子,笑了笑:“这本《连山》在我这里也就是一本旧书而已,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藏书大家,像城东的王府、城南的徐家,那才叫藏书丰厚。他们家的藏书可是几代人的积累,藏书楼都有好几层,里面的孤本善本多不胜数。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王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太过激动给引发心脏病,他眼睛都直了:“王府......徐家......荻阳城内居然还有这样的藏书大家?”


    “那自然。”周文渊点点头,“王府藏有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本,徐家则有江南各大藏书楼的抄本。听说徐家老太爷年轻时遍访名山大川,搜集到了不少散佚的典籍。我这点藏书,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徐家的显赫其实也就是这几十年,和那些动辄几百年传承的簪缨世家没法比,出的最大一个官也就是在周王府当差的徐长史。所以,他们野心勃勃,铆足了劲想要再把自己的身份往上提一提。


    藏书就是很好的一个手段。


    凭借着家中的藏书,徐家这几年在士林中也颇闯下了点名声。


    王教授听得心驰神往:“那我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周文渊笑道:“那也是日后之事了。现在,咱们还是先整理县衙的这些文书吧。”


    他心中其实有几分幸灾乐祸。徐家为人霸道,王府自是不必提,这几年他担任荻阳县令在这两边可吃过不少的亏,简直如履薄冰。现在可好了,让那两家自个儿去头疼吧。


    王教授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先整理这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本《连山》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其他的书籍和文书。他们戴着手套,动作轻柔,每拿起一本,都要先拍照,然后登记,再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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