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愣了一下:“我?”


    “对。”许参谋点头,“不仅是您,所有在迁城工作中做出贡献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奖励。这就是贡献度的意义,让付出得到回报,让努力得到认可。”


    周文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朝着许参谋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这些人先行谢过。”


    这一声谢,谢的不是那笔工分,谢的是这份尊重,这份认可。


    许参谋连忙扶住他:“周县令,别这样。这是您应得的。”


    周文渊直起身,眼圈有些红。即便是他在大齐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没得到这样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许参谋,这个制度,我支持。我也会向其他人解释,让大家理解配合。”


    ......


    许参谋走到集结地的时候,正好遇到王教授和几位历史组的专家们似乎与医疗组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他快步走过去,正好听到王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消杀用的那些药水,要是渗进木头里、砖缝里,把上面的墨迹、刻痕都给腐蚀了怎么办?那些可都是独一无二的史料!”


    他面前站着的是负责消杀的防疫专家,一位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此刻正满脸无奈:“王教授,我们也是为了防疫需要。这城里困了这么久,又死了那么多人,不彻底消杀一遍,万一爆发瘟疫怎么办?”


    “防疫当然重要,但文物同样重要!”王教授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们知道一座完整的古代县城意味着什么吗?那旧是活的历史!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扇门板上的纹样,都可能填补我们认知的空白!”


    旁边几位历史组的教授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急切。


    出于对他们的保护以及维持城内秩序的目的,他们这几天一直也进不去荻阳城,只能蹲在外面的城墙根研究城墙,后来紧接着又碰上了迁城,一众人就背着个小马扎坐在城门外观察那些出城的百姓。


    他们的穿着、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行李,他们的行为模式......要不是知道这些百姓短时间之内走不了,只恨不得立刻拉几个过来陪他们聊天。


    于是,这一众历史大佬们很理直气壮地忘记了消杀的事情。


    许参谋弄清楚了事情始末,赶紧上前站在两人中间:“都别急,别急。王教授,您先听我说。”


    王教授转过头,看见是许参谋,立刻拉着他告状:“许参谋,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他们这样搞消杀,万一毁了城里的东西,谁负责?”


    “王教授,这次的消杀方案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许参谋语气平和,“第一批只消杀水源和主干道,不进入任何宅院内部。药水也是经过稀释的,对建筑物表面的影响会降到最低。”


    “降到最低不等于没有影响嘛。”王教授不依不饶,“而且,你们怎么保证药水不会顺着门缝、窗缝流进去?怎么保证不会通过地下水渗透?还有,那些建筑物本身呢?木结构、砖石、彩绘,这些都不是现代材料,耐腐蚀性差得很!”


    许参谋苦笑:“王教授,你要做什么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王教授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进去,实地取样。”


    他们就是想第一时间进去。


    “你们要跟着去可以,”许参谋根本不反对,“但必须做好全套防护,而且不能离开消杀队伍划定的安全区域。取样的事情,可以安排专门的小组配合你们。”


    王教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行!防护我们肯定做好。取样也不需要太久,关键是得拿到第一手数据。”


    许参谋点点头,又转向医疗组负责人:“你们派两个人,带着防护装备,陪王教授他们进去。记住,安全第一。”


    事情暂时解决了,许参谋松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刚才和周文渊、金师爷的谈话,便对王教授说:“对了,王教授,有个好消息。周县令刚才表态,愿意把他家中的所有书籍都捐献出来,供你们研究。”


    王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看到跟着许参谋过来对消杀设备感到好奇的周文渊,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摇晃:“周县令,多谢你!你愿意把自己的书捐出来,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他滔滔不绝,讲述古书有多么的难以保存,从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版本十分稀少,而且一些书在朝代更迭中很多内容其实都被修改过。而书籍对于他们来说,是研究华夏历史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工具。


    周文渊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但他看着王教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热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


    待到王教授好不容易歇下来时,周文渊脱口而出:“王教授,不仅仅是书籍,还有县衙,和县衙里的所有文书也都愿意捐献出来。只要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尽管拿去!”


    第33章


    后来,金师爷问周文渊,不是说只捐出书籍吗?怎么就一下子把县衙也给捐出去了?那怎么又不捐家中的宅子?


    周文渊轻咳了两声,有些讪讪然。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王教授给感动了,一时冲动吧?


    但当他看到王教授惊喜若狂的表情时,又听到了王教授所说的那一番话时,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早晚都得捐,那不如自己先做个表率。


    如果不是没事先和夫人商量好,城中宅子他的确是打算捐的,话都到嘴边了,愣生生给忍住了。


    王教授当时十分动情地说:“周县令,县衙的文书档案,那是第一手的行政记录,比任何史书都真实!还有您的宅子,里面的布局、陈设、生活痕迹,都是活生生的社会史材料!”


    他说得激动,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历史研究,缺的就是这种细节,这种真实!书本上写的都是大事,是帝王将相,是战争政变。可普通人的生活呢?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过日子?这些才是历史的血肉啊!”


    周文渊被他说得有些恍惚。他因为不会虚溜拍马,又没有后台,从朝廷的五品被贬为了七品的县令,心里不是不烦闷的。在朝堂每日议论的是国家大事,但是在荻阳城,只有鸡毛狗碎。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平平无奇的日常,那些在他看来琐碎乏味的文书工作,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如此珍贵。


    那就让这些东西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吧!


    然后,金师爷也捐出了自己的书籍,还顺便把宅子也给捐了。


    “我女儿肯定会同意。”他笑呵呵抚着胡须。


    他家人口简单,就他和女儿金秀秀。以他对金秀秀的了解,自己把宅子捐出去,女儿只会鼓掌叫好。


    许参谋大喜,作为第一个捐出宅子的人,在宅子的工分之外,他还额外给金师爷申请了两百个工分的奖励。


    周文渊没想到还有这出,大呼失算:......好嫉妒好酸!


    金师爷笑眯眯的:“多谢县令大人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周文渊更自闭了。


    他俩都捐了东西,王教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于是便拉着他们一起去城中接收物资,两人当然欣然答应,还能去城中看看这些后世之人是怎么进行消杀的。于是,他们换上了同样的防护服,将自己罩在了白色连体衣里,跟着消杀队往城里去了。


    *


    城门不远处有不少百姓正站在那儿看着这群穿着奇怪,还背着长管子的人准备进城。


    “他们背的是啥?铁管子?”一个老汉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些士兵背上的装备。


    “看着像是水龙,但又不完全像。”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


    “肯定是仙器!”


    有人感慨:“这些仙兵仙将们还真是勤勉,我看他们从早到晚,就没个停歇。我与你们说,这几天咱们出城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昨儿个我就看见他们从义庄里往外运尸体,一车一车的,都用那种奇怪的袋子裹着。”


    “哎,造孽啊,那些都是咱们认识的人......”


    “义庄的那些尸首能保留到现在已经算是幸运了,还能入土为安。”


    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声。围城五个月,城里死了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麻木了,现在看到那些被运出来的尸体,才又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邻居。


    “听说这是要进城去消杀,把城里的病气都除了。”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等消完了毒,是不是咱们就能回去了?”


    她这话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回去?回哪儿去?回荻阳城吗?


    “回去干啥?”一个粗嗓门的老婆子立刻反驳,“城里有啥好的?又脏又破,还没吃的。你看现在这营房,多干净,多暖和!还有那食堂,顿顿有肉有菜,白米饭管饱!傻子才想回去呢!”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人附和,“回去还得自己挑水砍柴,在这儿手一拧就有水,啥都不用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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