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忽然惊呼一声,手里举着一卷泛黄的纸,声音里满是兴奋,“这......这好像是诏书?朝廷的诏书?”
王教授走过去,接过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他仔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专业:“嗯,是诏书原件。看这纸的质地、墨迹,还有上面的玺印、官印,应该是去年朝廷下发到宜州的减免赋税诏书。”他转向周文渊求证,“周县令,可是之前有水灾?”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是。正是去年因为宜州遭了水灾,朝廷特地减免了本地赋税,这便是那份诏书。”
他现在看了这份诏书就有点生气。
那个研究生哇一声,眼睛里冒星星:“一千多年前的诏书原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看过复制品,没想到能亲手碰到真的!”
其他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卷诏书,小声议论着:“看这玺印,多清晰!”
“还有这传递的痕迹,上面有各级官员的签押......”
“这绝对是研究中央与地方关系的一手材料!”
王教授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好了好了,诏书原件在历史研究中确实重要,不过这类文物其实并不算特别稀少。各地档案馆、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保存。不过这一份也很珍贵,你们要小心一点。”
他又看向另一堆文书:“那些是什么?”
金师爷:“那些是状纸。百姓递上来的诉状,还有县衙的批复。”
几个研究生立刻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状纸。一个女学生拿起一张,轻声念道:“‘具状人王二,年四十二岁,住荻阳城东街......状告邻人李四侵占宅基地三尺......”
这是真实的古代诉讼文书,里面记录的都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矛盾。
另一个男生也拿起一张:“‘民妇张氏,年三十五岁,状告夫家虐待......要求析产分居......’”
这一份则涉及到了婚姻家庭纠纷。这种民间诉讼文书,最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法律意识。
学生们越看越兴奋,互相传阅着,讨论着状纸里的内容。有人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有人用相机拍照,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状纸放进密封袋里。
王教授站在一旁,看着学生们忙碌,索性给他们上了上课:“这些状纸、账本、户籍册、田契地契,虽然单个来看不算稀世珍宝,但作为一个完整的档案体系,它们记录了一个县从行政到司法、从经济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这种系统性的地方档案,现在存世可不多。”
它们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横切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在他们看来琐碎乏味、甚至有些头疼的文书工作,在这些后世学者眼中,竟然成了无价之宝。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研究生们,简直像发现了宝藏一样。
这种感觉,在金师爷带着几位专家和研究员们去自己家的时候,更为深刻。
王教授保持着专业的态度,指挥学生们对宅子进行系统的考察。他不仅关注金师爷的藏书,更重视宅子本身的结构和布局。学生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测量房间的尺寸,记录家具的摆放,甚至对灶台、水缸、马桶这些日常生活设施都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和取样。
金师爷跟在他们后面,越看越好奇。
他看到一个学生正蹲在院子里的墙角,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撮土,放进密封袋里。另一个学生则用尺子仔细测量砖块的尺寸,记录砖块的纹样。
“这位......小兄弟,”金师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这些砖块这些土,又不是书籍,也不是文书,里面又没有知识,而且到处可见。难道史官也要研究这些学问吗?”
那个正在取土的学生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铲子。
“金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在我们这里,历史研究不仅仅研究书本上的知识,也研究物质文化,研究日常生活。你看,这些砖块,这些土,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其实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他指了指手里的土样:“比如这撮土,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成分,了解当时的土壤环境、农业技术。还可以通过分析里面的花粉、植物残骸,了解当时的植被状况、气候条件。”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砖块:“比如这块砖,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烧制工艺、材料成分,了解当时的制砖技术、手工业水平。砖块上的纹样,也能反映当时的审美趣味、文化特征。”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您这宅子本身。它的布局,它的结构,它的装饰,都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阶层、生活习惯、建筑技术。比如,您这宅子是二进院落,有正房、厢房、耳房,这说明您家的社会地位不低。灶台的位置、水缸的摆放,反映了当时的生活习惯。门窗的样式、屋顶的构造,反映了当时的建筑技术。”
金师爷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竟然能透露出这么多信息?
那学生的眼里泛着光,显然对自己的专业十分热爱十分虔诚:“金先生,您知道吗?历史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故事,不仅仅是战争政变的记录。历史也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他们的衣食住行,是他们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物质遗存里。
“我们研究这些,其实就是为了还原一个更真实、更鲜活的历史。不是为了歌颂谁,也不是为了批判谁,只是为了了解我们的过去,了解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听到这话,金师爷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学生,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当作珍宝来对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句话让他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从大齐到现在这个时代,是如何走过来的?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可是遇到了什么机遇?了不起的大机缘?但其实,或许并不是忽然一下子就这样了,而是从这样一天一天的普通日子,一点一滴的普通日常所逐渐累积起来的?
难怪这些人这么看重这些毫不知情的东西。
这是他们的来时路啊。
......
在营房区,徐家二房的徐礼正在大发雷霆。
导火索其实只是件小事。他刚才想喝口热茶,让仆从去食堂打水,结果仆从回来时,手里拿着的不是他惯用的那个青瓷茶杯,而是一个粗糙的陶碗。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徐礼盯着那个陶碗,脸都青了。
仆从小心翼翼道:“二爷,咱们带来的那个茶杯,昨天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个口子,小的怕您用了伤着嘴,就......拿了这个。”
徐礼一把抢过那个陶碗,仔细看了看。碗边粗糙,釉色不均,一看就是庶民用的粗货。他气得手都在抖:“我的青瓷杯呢?你就这么给我摔了?”
仆从扑通一声跪下:“二爷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昨天收拾东西时太匆忙......”
“废物!”徐礼压低了嗓子骂道,脸涨得通红。他不敢真的放开了声音骂,因为营房外面时不时就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仙兵巡逻,那些仙兵可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平头百姓,一律按规矩办事。
其实,一个茶杯而已,平日里他也不会这么生气。可这几天,他心里的憋屈越积越多,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第34章
徐礼或者说徐家人一开始想的是,徐家会被分在一个片区,这样他们家大人多,自成一体,不会被其他人欺负。而且,也天然拥有了说话的底气。
但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徐家一百多口人居然没有被分到一起,而是被打乱了分到了不同的片区。他这一片,除了他和妻妾还有两个贴身仆从——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分在其他地方——剩下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庶民,甚至还有几个他看着像是贱民出身的。
一问,果然以往是城中的挑粪工。
这简直是侮辱!
徐礼气得脸都要歪了。
徐家是什么人家?虽然比不得那些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可也是荻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如今却要和这些粗鄙不堪的庶民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鞋面上沾了点泥,便让仆从赶紧擦干净。那仆从擦得仔细,他却还是嫌不够,皱着眉道:“这地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过,脏得很。待会儿去问问,能不能弄点水来,把门口这块地冲一冲。”
正说着,隔壁营房里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发下来的那种蓝色棉衣,大大咧咧地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摸出个馒头,估计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就着凉水啃了起来。啃到一半,还响亮地打了个嗝。吃完后也不净手,就这样往自己身上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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