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惨不忍睹。


    “得清理了。”宋琳戴上手套,声音很轻,“小周,你准备好纱布和生理盐水。小李,你过来一下,要是她挣扎,你就轻轻按住她肩膀。”


    小李是另外一个女护士。其实清褥疮这样的工作最好是找个男人来配合,因为会很痛苦,病人有可能会觉得不适而剧烈挣扎。这个病区原本也有两位男护士,但是之前他们靠近的时候,宋琳很敏锐地发现有几个女病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在恐惧。


    结合她们的职业,宋琳立刻申请将这两位男护士调了出去,换了两个女护士过来。男护士们也非常理解这个调动,很配合。


    这个病区,也成为了唯一从医生到护士都是女性的病区。


    小李从别的病房过来了,走到床尾。小周已经把器械盘端了过来,里面摆着镊子、剪刀、纱布,还有一瓶双氧水。


    宋琳用镊子夹起沾了生理盐水的纱布,轻轻贴在褥疮边缘。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却揪着。这种清创的疼痛,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抽搐甚至喊叫。她做好了病人挣扎的准备,示意小李和小周两人随时准备按住。


    可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墙壁,像是根本没感觉到有人在碰她。宋琳用镊子小心地剥离那些黏连的坏死组织,脓血顺着纱布往下淌。小周连忙用另一块纱布接住,脸色有些发白。


    “她......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小周压低声音问。


    宋琳没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清理得很仔细,把腐肉一点点剔除,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整个过程,床上的女子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有了病人的“配合”,清创很快就结束,宋琳直起身,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她看着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出问题了。”宋琳低声说,“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小周也看出来了,眼圈有点红:“她就是昨天醒过来的那个。”


    宋琳点点头。她记得这个姑娘,送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身上的褥疮已经长了虫子,还有多处旧伤。昨天醒来后,喂她喝水她就喝,喂她吃饭她就张嘴,但从不说话,眼睛也没有焦点。她也知道这姑娘的来处——从军营里解救出来的营妓。她们一共四个人,这个姑娘是其中最年轻的,也是醒得最早的,剩下的三个人目前还在昏迷,生命指征不太好。


    “造孽啊。”小周吸了吸鼻子,开始收拾器械盘,“我刚才翻了翻病历,有不少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的。尤其是她们几个,身上还有不少的刀伤,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人割的。还有烫伤......”


    小李愤愤不平:“这就不是普通的伤病,这是被虐待的!”


    宋琳沉默地给女子盖好被子。那被子很轻,但盖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依然显得沉重。


    “这些施暴的人,一定要受到惩罚。”小周咬着牙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宋琳没说话,但眼神很冷。她见过不少伤员,战场上、灾害现场,但这样系统性的、长期的虐待让她从心底里发寒。这不是战争造成的创伤,这是人性里最黑暗的部分。


    想也知道,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作为最底层也最弱势的群体,这些女人能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而且,能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已经算是很幸运的。还有许多,估计早就长埋于地底了。


    “放心吧,那些该死的一个都逃不过。”宋琳安慰两位年轻护士。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大夫走了进来。她是宋琳同医院的妇科主任,十分资深。


    “怎么样?”陈大夫走到床边,看了看刚处理好的褥疮,“清创还顺利吗?”


    “顺利。”宋琳说,“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陈大夫点点头,弯腰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肺。“身体指标在慢慢恢复,营养不良太严重,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创伤......”她直起身,叹了口气,“重度PTSD,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她现在处于解离状态。”


    小周和小李眼巴巴看着她。


    陈主任解释了一下:“解离就是因为太过痛苦或者压力太大,大脑为了逃避切断了现实与意识之间的联系。所以,她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


    小周忍不住问:“陈主任,那......那能治好吗?”


    “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陈主任说,“身体上的伤可以愈合,心理上的伤,有时候一辈子都好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慢慢找回一点对世界的信任。我们已经向上面申请调来几名精神疾病专家,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安慰自己的年轻护士们。


    她顿了顿,看向宋琳:“对了,指挥部那边决定,把几个伤势特别重的转移到巴市的医院去。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


    宋琳愣了一下:“要转走?”


    *


    “菱娘,你娘需要转到巴市去做手术。”庄梦白在菱娘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可能会和她分离一段时间,可以吗?”


    随着这两天一些摸底排查工作的进展,他们发现重症病者比想象中的多。有像是李氏这样因为吃观音土和其他乱七八糟东西而造成的肠梗阻,有伤口未处理而感染的败血症,还有因为重度饥饿完全无法进食只能靠葡萄糖吊着,甚至是导致器官衰竭的,等等等等。


    一些需要更加精密检测和手术以及送进ICU的病症,这边已经处理不了了。医疗组经过讨论后决定把一部分重症患者送到巴市去。巴市那边已经为她们腾出了一整栋楼,部队已经接手了,全程隔离管理。


    菱娘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听不懂“手术”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大概意思是治病。她手指紧了紧,小声问:“我不能跟着去吗?”


    庄梦白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能去。那边还需要隔离。而且那边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你年纪小,受不了。”


    科学家们还在评估两个时空交融的各种风险,出于安全以及保密的需求,出天坑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情况实在紧急,所有人都暂时留在这儿才是最好的。


    菱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这几天一直负责李氏治疗方案的方医生也走了过来,蹲在菱娘另一边,说话很温和:“菱娘,你妈妈的肠子被堵住了,得要开刀取出来。咱们这儿没有开刀用的器械和条件,但是巴市有。去了那儿,你娘好起来的概率会大很多。”


    菱娘还是听不懂,但她看着方医生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庄梦白,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救了她和娘亲。他们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我,我听话。”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在这里等娘回来。”


    庄梦白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她说,“你娘会好起来的。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


    菱娘把脸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另一边。


    陈主任回应宋琳的疑问:“嗯,明天一早就有车来接。你们今晚把那几位病人的病历整理好,该带的药品器械都准备好。到了那边,会有专门的团队接手。”


    宋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松了口气:“那也好,巴市确实比这个咱们这儿医疗条件好太多了。”


    一些手术和检查需要用到的器械,这里根本没有。


    陈主任说完,又检查了另外几个病人的情况,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小周看着床上依然毫无反应的女子,轻声说:“希望她到了巴市,能慢慢好起来。”


    宋琳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女子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关节突出,皮肤上还有淡淡的淤青。她不知道这个女子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真正地“活”过来。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有人正在不计成本地抢救她。


    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开始,不要放弃啊。你不想好起来,看看那些伤害你们的人的下场吗?”


    ......


    “三喜,在王府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在王府的书房里工作,应该看见了很多事情。”


    王强林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认真。他们现在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当然其实是帐篷。这是属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场所。


    特别调查委员会是今天才临时成立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对荻阳城中的罪恶势力以及罪恶行为进行调查,并进行清算。委员会的最高领导就是陈司令。而王强林在今天也被正式调入了委员会其下的行动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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