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别气,”徐义看向杨德昭消失的方向,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这杨家,怕也是去找周文渊求情的。他们家,可是真的惹上事了。”
*
周文渊一盏茶没喝完,又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杨家也来人了。在外面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视一眼。
杨家,就是那个和彭通勾结、关押孩子的杨家,城中粮商。周文渊在围城的时候还曾去他家借过粮,但后来围城时间一久,再去,便只能吃闭门羹了。得到的,永远是“我家主人不在”。
“来的是谁?”
衙役:“是杨家大郎君,杨德昭。”
周文渊叹口气:“是他啊。”
杨德昭虽然是杨家长子,但却是边缘人物,杨家的掌权人是他叔叔。相比于他叔叔那一房的跋扈,周文渊对杨德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刻,杨德昭正站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精神。
杨家完了。
这是这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一句话。从那些仙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从叔父杨德厚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家中几个管事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杨家完了。
好在,仙人们只抓走几个和彭通勾连的人,然后将其他人看守在后院。到了昨日,又来抓了几个人之后,后院的防卫便都撤了,进行了正常的登记,让他们出城。
可杨家人不敢出去,并且不相信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在大齐若是犯了事,可是要连坐的。重一点的,祸及三族,轻一点的,全家男的流放,女的没入教坊司,或者赏给有功的将士为奴。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太太小姐,一夜之间就成了任人践踏的玩物。
杨德昭不甘心。被抓走的那些人是参与了祭祀、关押了孩子的,他们该死。可家里还有无辜的女眷,还有孩子。她们怎么办?他不敢想,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那才九岁的女儿,会不会也落到那样的地步。
“周大人还没出来?”他第三次问门口那个衙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衙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大人说了,让你们等着。”
大约等了一刻钟,门终于又开了:“大人说让你们进去。”
杨德昭在衙内见到了周文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跟着跪了。
“周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您救救杨家。”
周文渊伸手去扶他:“起来说话。”
杨德昭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大人,杨家犯了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死的死,我们绝无二话。可家里的女眷和孩子是无辜的,求大人在仙人面前说句话,饶了她们。哪怕......哪怕是贬为庶人,只求留她们一条命,留她们一个清白......”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喉咙哽咽。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他拉了起来:“你们杨家的老太君在围城的时候劝你的叔叔借了两次粮给我,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得。这样吧,你先回家等着,我会替你去问问仙人,或许他们能答应。”
杨德昭抬起头,惊喜和激动之情涌上心头。
“多谢大人。”他深深鞠了一躬。
待他走后,金师爷叹了口气,低声说:“大人,杨家的事情或许比徐家更麻烦。他们被抓了个现行,或许那些人正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不一定能答应您的请求。”
周文渊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道:“那些人行事宅心仁厚,或许并不会如此严苛。”
两人理所当然认为“连坐”是天经地义的,区别只在于若是当权者心善,那便可免了这项处罚。
这天继续在城门处盯着百姓迁出的时候,周文渊便找了个机会将这件事与一位参谋说了:“......杨家的女眷、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下人,他们并没有参与。他们怕被连坐,所以托我来问问,后世这边的律法是如何规定?再有,杨家被抓的人会是如何处置?”
那位参谋笑了起来:“周县令,您多虑了。在我们这里,没有连坐这一说。谁犯了罪,谁承担责任。没有参与的人,不管他是主家的还是下人的,都不会受到牵连。”
周文渊愣住了,冲口而出:“不连坐?”
说实话,在他开口求情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准备是,请求不要流放以及保住女眷的清白,但从没想到,竟然会完全不连坐!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我们这边讲的是证据,是个人行为,不是身份。如果有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包庇、隐瞒、协助,那也要承担责任。但仅仅是杨家人这一点,不足以定罪。所以你让她们放宽心吧。”
周文渊松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多谢参谋。”
参谋连忙扶住他:“别谢我,这是法律规定的。您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没参与那些事,就不用怕。”
周文渊为杨家的其他人感到高兴。他们这种在朝当官的,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连累家人。看来,此地律法的确宽容。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可,若是不严明法度,那又如何约束得了作恶?如何让人心生畏惧?若是犯罪不必牵连家人,那岂不是有人会肆无忌惮,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人不受影响?”
这回换成参谋愣了一下:“法律的严明也不来自于株连啊。”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在古代,律法的威慑力的确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株连甚至是酷刑。
参谋认真说:“周县令,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它太大了,涉及到法律、历史、社会制度,不是我和你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回头我们组织一个学习班,把您和其他人都叫上,专门讲讲我们这里的法律和历史。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他也不是法律专业,没法讲清楚,这种让人头秃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周文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甚好!”
他迫不及待想要对这个新奇的社会有所了解。
......
“古代的营妓,包括官营教坊中的乐伎,很多都是遇人不淑,倒霉遇到了不好的父母,或者是嫁给了不靠谱的男人。身份完全不能自主。还有很多是犯人家眷,原本家庭背景都很不错的,在家被如珠如宝对待,却因为被家中男人牵连,不得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宋琳正在给病人翻身,眼睛里带着怜惜:“真是造孽!”
她是医疗组刚刚调过来的护士,一来就被分配到了这间病房,照顾几位从军营中被解救出来的女子。
第30章
宋琳是昨天才来到这儿的,被紧急抽调坐着运输机过来的。
两天前,她还在隔壁市的军区医院做着她的护士长,管着三十几个床位的日常护理。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说紧急抽调,让她立刻收拾行李,有人来接。她以为是哪个地方出了灾情,需要医疗支援,这种事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
从进入到巴市的丛林中开始,她就嗅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信息。一道一道戒备森严的岗哨和防线,以及他们被要求注射的各种疫苗和签署下的保密协议,都在昭示着这里面的情况会非常的让人不可思议。
但实际上的真相比她头脑里想的还要更加离奇。
一座城,从一千八百年前来了。
啊哈!?什么鬼!
好吧,作为一名军人,宋琳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以及命令,反正组织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而且,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仅仅是她,包括和她一批过来的医生护士都是这样想的。
震惊之后,便是亢奋。
但在接触了这些人之后,亢奋又立刻转为了怜惜。尤其是,宋琳负责的这个病区,收治的都是那些受到伤害的女孩子。有从军营里救回来的营妓,还有十几个青楼和半掩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子。
“这些褥疮也太严重了。”将女子翻过来之后,和宋琳一起的年轻护士小周倒抽了一口凉气。
床上的女病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侧躺着,背上露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褥疮,边缘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伤口腐烂混合的气味。
宋琳手里端着一盆换下来的纱布,纱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淡黄色的脓液。她叹口气:“这还算好的,只是褥疮看着可怕。其他几个......”
她没说下去,但小周明白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之后忍不住说:“我感觉我真是这几天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宋琳也明白她在说什么。
被送到这个病区的女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妇科炎症,梅毒阳性,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但这些都算是职业病和饥饿所造成的。可有几个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而且是多处,肋骨、锁骨、左前臂,应该是没有治过,凭借着惊人的生命力已经畸形愈合。还有刀伤,伤口已经发脓,以及被火燎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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