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参谋叹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这份议题实在是很重要,陈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尽量拿出一个大的章程来,可以粗糙一些没关系,但需要尽快就能执行下去。”


    他都这么说了,所有人也只能打起精神来继续工作。


    参会的社会心理组干事拿起资料,嘿嘿一笑,这本来就是他们小组的提案:“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观察到一个现象,觉得有必要提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荻阳的百姓,从围城中出来,经历了极大的苦难。我们对他们施以援手,提供食物、住所、衣物、医疗,这都是必须的,是人道主义的底线。但这里有一个隐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只是提供,只是给予,只是让他们接受,时间长了,可能会产生一种心态,那就是‘反正你们会养着我们’。”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说他们不感恩,也不是说他们懒惰。”社会心理组的干事补充道,“这是人性。在极度匮乏、失去一切之后,忽然有人给你所有,你会不自觉地依赖。这种依赖,短期内是安全感,长期来看,是束缚。它会消磨人的主动性,让人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最终变成一种被动的、等着被喂养的状态。”


    很多人都点头:“明白。”


    “是这个道理。”


    “这就和咱们国家扶贫一样,要授之以渔而不是授之以鱼。”


    许参谋:“杨干事你继续。”


    “所以,我们小组建议,”杨干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基本生存保障到位之后,尽快引入管理制度。积分制也好,薪酬制也好。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取消免费发放,而是在免费发放的基础上,增加一个‘付出-回报’的通道。让荻阳城的百姓知道,他们是用自己的劳动和付出,来换取额外的物资、更好的待遇。”


    有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就像是以前的工分制?”


    杨干事:“有那么点意思。”


    “话是这么说没错,”姚干事皱了皱眉:“可他们现在刚安顿下来,很多人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你让他们干什么活?”


    “不是体力活。”社会心理组的代表立刻解释,“配合我们的行动同样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付出。”


    “我明白了。”年轻参谋有些兴趣了,“比如坚持每天洗澡的,加五分;将自己家里保持环境卫生的,加五分。愿意认字扫盲的,加十分。”


    其他人也兴致勃勃:“这个好!这不就能配合咱们刚才讨论的事情了吗?能主动解放家中奴仆的,可以加二十分。”


    “就是这么个意思。”杨干事见大家都明白了过来,也很高兴,“这些换来的工分可以换一些基本配给之外的东西,还可以攒起来,等以后再一次性用。比方,这个地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永居地吧,那日后迁出去,分配到什么样的房子,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相当于一个人的贡献度。


    讨论了一番后,大家都很认可这个制度。


    这种制度会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这里不是永远的救济站,而是一个社会。付出就会得到,努力就能过得更好。用积分来区分勤劳和懒惰,用奖励来引导他们更快的融入这个社会。


    而且,不是惩罚,是奖励。这样可以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揉眼睛。


    确实太晚了。


    年轻参谋靠在椅背上,也有些疲累:“这个思路是没有问题的,大家也都认同。那么,工分如何获取,如何执行,这些细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了?”


    有人摩拳擦掌:“通宵啊?来来来,让人拿点咖啡和茶来,再来点填肚子的。”


    “别别别,我们这些老人家还是需要休息的。”许参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说:“都快一点了。具体的细则明天再议吧。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行不行?”


    大家都没有反对。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合上文件夹,“明天上午,社会心理组拿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午我们再讨论。散会。”


    几个人站起身来,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姚干事走在最后,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参谋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资料,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


    “许参谋,还不走?”姚干事喊了一声。


    许参谋抬起头,笑了笑:“就走。你先去睡吧。”


    姚干事摇了摇头,自己说自己是老人家,但实际上比谁都要辛苦。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外面,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能嗅出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明天会更好,但一切明天再说吧!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自己的营房,好好睡上一觉了。


    而不远处的整个荻阳县城,也沉默安静的度过了穿越以来的又一个晚上。


    ......


    周文渊这一日并未到营房区自己被分到的房子中休息,而是留在了县城里。迁出城的工作还需要两三天,他带着手底下的县丞县尉和一众衙役们都留在了荻阳城内。


    如无意外,他们会成为整个城里最后一批迁出的人。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就传来嘈杂的人声。周文渊昨夜忙到很晚,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吵醒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披上外衣,走到门口。一个衙役正站在院内,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大人,徐家的人来了,在衙门外面堵着,说要见您。”衙役压低声音,“来了好几个,有徐家二房的、三房的,还有几个管事,怎么劝都不走。”


    周文渊皱了皱眉。他看了看天色,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寒气还重得很。这么早就来堵门,怕是急得一夜没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我没空,让他们走吧,”


    有将近一半的百姓迁出了城外,相应的后世许多士兵也都转移到了城外去维持秩序,城里除了一些重点位置比如城门、周王府、徐家等,原本布防的兵力都已经撤走了,只是安排了巡逻,包括天上的无人机。


    这也就给了徐家人可乘之机。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周文渊叫住了。“如果还不走的话,我就要禀告仙人,说他们聚众闹事了。”


    “是。”衙役匆匆去了。


    周文渊回到屋里,金师爷已经起来了,正在倒水。他看了周文渊一眼,慢悠悠地说:“大人,徐家这是急了。”


    急他们那个被关在王府里的徐长史,急仙人到底要怎么处置他们。


    金师爷:“昨天出城,徐家拖拖拉拉,最后一批才出来。据说还闹腾了一阵,今儿一大早就来堵您的门,怕是听说您在仙人那边说得上话,想让您去帮他们说说好话。”


    周文渊苦笑了一声:“求情?我自己都还摸不着门道呢。”


    *


    徐家来的是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带着两个管事。他们在营区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吹了一肚子冷风,等来的却是周文渊的拒绝。


    徐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在徐家排行第二,平日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衙役这么打发过?可周文渊把仙人搬出来,他又不敢真的大闹,只能甩袖走人。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初在荻阳,他周文渊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被贬下来的穷县令,在咱们徐家面前,连个座儿都没有。如今攀上了高枝,倒端起架子来了!”


    徐义跟在他后面,没接话,但脸色也很难看。


    “二哥,”徐义压低声音,“你说,周文渊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咱们徐家面前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靠山,还不趁机踩咱们一脚?”


    徐礼冷笑了一声:“呸!他周文渊以前来咱们家借粮的时候,是什么个态度?如今翻脸不认人,倒比谁都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晨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


    “二哥,”过了好一会儿,徐义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仙人会不会对咱们徐家......”


    徐礼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他硬着声音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迎面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也是神色惶惶。


    “这是杨家大郎。”徐义认出了来人。


    杨家大郎君杨德昭看到徐家人,愣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又匆匆往前走了。


    徐礼愕然,简直要勃然大怒:“怎么?!如今连杨家这样的下贱商户都不将我徐家放在眼里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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