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再说了,”金秀秀凑近沈氏,小声说,“嫂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主动来示好,如果咱们帮得上忙,将这件事办好了,或许后续周大人和我爹在这边也更能说得上话。”
沈氏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的城墙。她的丈夫还在里面忙碌,昨日他忙到深夜才回来,她也心疼他。可她帮不上忙。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给他热一碗粥,帮他烫一烫脚。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到那些事里面去。或许......沈氏在心里权衡着然后迅速下了决定。
“我答应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住沈氏的手,使劲摇了摇:“嫂嫂,你真好!”
若是让她一个人去,她还真有点心里打鼓。现在有人陪,她就不怕了。
沈氏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女军官得到了确切的回复,看着她们也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二位先随我通过消毒通道,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具体做什么。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沈氏忽然想起一事:“请问,我的夫君知道这件事吗?”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告诉他。不过我们会通知他的。”
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消毒通道里。带着淡淡医院味道的水雾喷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
出来后,金秀秀小声说:“夫人,您刚才是不是在担心周大人不同意?”
沈氏的确有些忐忑:“他......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但或许会担心。”
金秀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未婚少女的天真:“那就让周大人担心去吧,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氏也笑了。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一个读过书、管过家的女人。她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现在,有人问了。
她愿意试一试。
*
消毒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白色的水雾从门框上方喷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像一层薄纱,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可这层漂亮的薄纱,在百姓眼里却没那么美好。
“这啥东西?喷在身上不会烂皮吧?”
“谁知道呢,里头加了啥咱们又看不见。”
“我听说那些仙人的东西,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这水雾是哪种,谁说得清?”
队伍里窃窃私语,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用手掩着口鼻,有个抱孩子的媳妇甚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老人干脆蹲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消毒通道上的喇叭在重复解释原因与原理,可大家听得似懂非懂。
他们越喊,百姓越怕。喊得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其实,他们很多人心里还想,无缘无故发吃的发衣裳,肯定也有问题。只不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急需了,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只能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怎么搞啊?现在这个效率不行啊。”消毒通道的工作人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那也没办法啊,”同事叹了口气,“又不能押着他们进去。”
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是要友善,像对待自己的父老乡亲一下对待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抓狂,早胜过了见到古人的兴奋。
这些话被刚过来的金秀秀听在了耳底。
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不过躲在后面没太敢上来。刚答应做志愿者的时候,雄心万丈,实际到了现场却怂了下来。金秀秀急得在心里一直骂自己:
“金秀秀啊金秀秀,你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不能这么轻易就错过!”
这样自省了几遍后,她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媳妇,又看了看蹲在路边不肯走的老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这些老乡在怕什么?如果不是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很多东西,她是不是也会怕?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媳妇面前,笑了笑:“嫂子,您别怕。这东西没有害处,我方才已经通过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那媳妇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
金秀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您想啊,那些仙人要是想害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又是发粮又是发衣裳,还给咱们治病。他们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饿得快死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那媳妇也笑了,笑得很浅,但脸上的紧张确实松了些。
金秀秀见他们有点松动了,趁势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更多的人能听见:“我与大家说,这东西,是仙人赐福。你们想想,天上下的雨,那是龙王管的。仙人能叫这水雾从天上下来,那是什么?这就是仙家法术!喷在身上,是祛病消灾的!你们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喷过了,干干净净的,连个味儿都没有。”
她胡扯了一通,但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心里头一点都不虚。
金秀秀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乡了。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般说,队伍里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真的?真的是仙人赐福?”
“那我也要喷,喷了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我先来我先来......”
刚才蹲在路边不肯走的几个老人,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颠颠地往前面挤。有个老太太甚至伸出手,想去接那水雾,嘴里念叨着:“仙人赐福,仙人赐福,保佑咱们多活几年......”
那几个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年轻的战士嘴巴里喃喃道:“这不对吧,这不是宣传迷信活动吗?”
这话立刻被旁边的医生给打断了:“啥迷信不迷信,你没听过伟人说,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战士很迷茫:......这句话还能这样用?
不过,当他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消毒通道,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那水雾落在身上,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仪式时,立刻不说话了。
可赶紧的吧。不过——
“大家不要张嘴,这些消毒喷雾是不能吃的!”
“请戴上我们发的口罩。”
金秀秀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爹常说的一句话:百姓不是笨,是怕。怕饿,怕病,怕死,怕那些看不懂、摸不着的东西。你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管对不对,他们信了,就不怕了。
还真是这样啊......
这时,在那边忙着的一个医生对她伸出了大拇指:“姑娘,你可真行!”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实际上,心中的喜悦快要藏不住了,她对自己忽然就生出点了信心。
也不知道嫂嫂在剪头发那儿工作得怎么样了?
*
“我先剪。”沈氏平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身后围了一圈荻阳城的百姓,都是些婶子和姑娘家。
负责剪头发的女战士没想到她那么爽快,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沈氏笑了一下,她是那种做之前会纠结来纠结去但是一旦开始做了就绝不回头的性格。既然都决定来了,且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她觉得需要自己带头才能把今天的任务执行下去。
“可以稍微长一点点吗?”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她指着肩胛骨的位置。
女战士爽快答应:“没问题。”
对这些古人没那么严格的要求,不要太长就行。
沈氏松了口气,这个长度还能够把头发给挽起来。
“那我可要剪了哈。”
“您剪吧。”
“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沈氏稳稳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女战士的手很轻,按照沈氏要求的长度把头发剪到肩胛骨的位置。碎发簌簌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枯草。
“好了。”女战士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沈氏,“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氏接过镜子,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镜子,不免有些惊奇。原来自己右颊的小痣是这样的啊,还能看到鼻翼两侧的细纹!好像头一回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大截,原本拖到腰际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下方一点点,但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剪掉了那些枯黄的发梢,剩下的头发反而显得厚实了一些,有了几分生气。
沈氏侧了侧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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